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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明殿偏閣。
陳微將最後一份《關于下界積雷山違建雷池的整改意見》抄錄完畢,松開繃的神識。
凡間兩百年寒窗苦讀,外加道觀里抄寫經文磨出來的文書子功。
總算讓他以文道,白日飛升。
按照流程,渡過雷劫,踏破虛空,從此便是海闊天空,仙作祖,逍遙自在。
陳微也是如此想法。
可惜。
他的是散仙。
天庭最不缺的,便是散仙。
漫天神佛,星宿神將,哪路神仙手底下沒有百八十個散仙跑辦差?
夾起尾做仙,是陳微參的第一條天規。
借調通明殿三個月,每日卯時初刻點卯,亥時末刻下值,他包攬閣所有的案卷抄錄、玉簡歸檔。
不爭功,不諉過。
見了上必行禮,同僚倒茶他先接,兢兢業業,不曾有半點懈怠。
圖什麼?
無非圖個安穩。
陳微如今的品階,說好聽些仙吏,若是偶爾替通明殿去下界宣個口諭,走一趟公差,底下妖仙、小仙見了,倒也會尊稱一句上仙。
可一旦過南天門,他便是最底層的仙吏。
今日,恰好是三個月借調期滿的日子。
......
主殿。
主管仙侯宗半靠在雲紋椅上,手里查閱陳微的份玉簡。
整整一炷香過去了,都沒有說話。
陳微只坐了半邊椅子,腰背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平視前方。
所謂問詢,不過是天庭考課的過場。
侯宗依照慣例問兩句,走走流程,打個批語,陳微便去下一個衙門繼續當仙吏。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散仙,向來如此。
“陳微,字清泉。”侯宗神識微掃,拖長了尾音。
“下在。”陳微拱了拱手,滿臉恭敬。
“飛升天庭一年零二個月。”侯宗點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嗯,算不錯了。”
陳微聞言,神態從容,面帶微笑。
一年零二個月,換算凡間時日,便是四百二十五年。
正所謂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天庭的日子冗長,過起來其實跟下界差不多,只不過仙家重地,大家早已不在意流轉。
當下,陳微深諳為之道:不說話就對了。
上說什麼,那便是什麼。
哪怕侯宗說他飛升了三天,他也得笑著應下。
當面糾正上的話語,乃是自毀前程的蠢事。
侯宗放下玉簡,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正準備按慣例將陳微打發了。
忽然。
他作一頓,放下茶盞,又將玉簡拿了起來,仔細端詳。
半晌。
侯宗忽然眼睛一亮,連子都坐直了些:“哎,你竟有仙工司認證的高階鍛造令?”
“回上仙,”陳微微微欠:“飛升後不敢懈怠,利用下值的空閑時間,便去仙工司考了塊牌子。”
“不錯不錯!”
侯宗掌大笑,指著陳微,滿臉皆是賞識之:“年輕人,技多不啊!巧了,正有個差事適合你!仙工司最近正忙,你帶上調令,即刻去報到吧。”
陳微心頭微。
天庭差事,向來只有苦差與差之分。
能讓一位主管仙臨時改口的,絕非尋常去。
“下但憑仙尊吩咐。”陳微低眉順眼,拿起調令就往外走。
……
南天門外。
罡風呼嘯,雲海翻騰。
一條剛鋪設大半的雲路橫亙于虛空之中,四周空空,守門天兵皆在數十里外的天門關卡駐守,此地唯留雲霧繚繞。
仙工司仙吏陸北將一枚玉簡,遞到陳微手里:“陳大人,沒什麼問題,就簽了吧,上面催得急,該段雲路急著要差。”
陳微低頭端詳玉簡上麻麻的用料明細、工程陣法圖譜,有些猶豫。
他才剛拿著調令來仙工司任職,連案臺木椅都沒焐熱,便遇到能簽字畫押的好事?
天庭規制森嚴。
仙吏日常當差,無非是起草文書、跑打雜。
簽字拍板?
那是仙們的特權與責任,仙吏只負責寫文書,由上面一層層仙檢查復核,最後才由仙蓋印簽字。
如今,雲路復查核驗,居然要一個初來乍到的仙吏簽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雲路底座是用邊角料填的?
還是穩固陣法工減料了?
一旦簽下大名,留下神識烙印,日後雲路塌方,追責下來,斬仙臺上走一遭的便是他陳微。
高階鍛造令,原來是在此等著他。
懂行,簽了字才更分量,出了事也無法推說是外行看不懂。
“陸兄,”陳微沒有稱呼對方職,而是套了個近乎,將玉簡往回推了推,“清泉初來乍到,不懂仙工司規矩,按天規,雲路核驗該由監修仙落筆,我一個剛調來的仙吏,怎敢僭越行事?”
陸北沒有接玉簡,雙手攏在袖子里,似笑非笑:“陳大人,死規矩活神仙,監修仙去凌霄殿聽調了,歸期未定,可進度等不得,你是通明殿出來的,又持有高階鍛造令,由你代簽,合合理。”
陳微暗自腹誹。
合合理?
合的是背黑鍋的,理的是找個替罪羊的理。
“可是…”陳微依然保持著惶恐姿態,手捧玉簡,猶如捧著燙手山芋,進退維谷。
陸北眼見四下空空,唯有雲氣翻滾。
悄無聲息間,一個小巧致的儲袋,便順理章飄進陳微袖口深。
“陳大人!”
“簽了吧!”
“咱們都是苦哈哈的仙吏,還能害你不?”
“那是肯定的!”陳微將儲袋拿了出來,塞回陸北袖里,“陸兄,這不合規矩,咱們雖小,但要牢記天條天規啊。”
陸北愣了一下,這位是個愣頭青?
儲袋都塞到了袖子里,還有拿出來的道理,還真新鮮了。
“陳大人...”
“哎!陸大人!”陳微擺了擺手,丟下一句話就轉飛走,“這玉簡我烙神識進去不合適,這樣,咱們先回去稟報主,看看如何定奪,哎呀,為同僚,我很想幫你,但是急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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