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工司正堂。
鐘恒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問了一句：“核驗文書辦妥了？”
陸北沒敢接茬。
陳微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回主管大人，尚未落筆。”
“哦？”鐘恒手中仙筆驟然停頓，語氣轉冷：“為何不簽？”
陳微面誠懇，語氣不急不緩：“下初調仙工司，案頭卷宗尚未，兩眼一抹黑，按天條仙律第三百七十二條規制，司職仙吏不明卷宗而盲目背書，乃是職大忌。若是糊涂簽了名，日後雲路查驗出個好歹，豈不是了天庭法度？
“下位卑言輕，罰事小。”
“若是因此壞仙工司的清譽，敗壞大人治下嚴明的口碑，那才是罪過。”
“使不得啊，大人！”
一頂無視天條法度的大帽子，穩穩當當扣下。
鐘恒眉頭跳兩下，子往後一靠。
雲路什麼，他心知肚明，原本打算趁著通明殿剛調來個懂行的替罪羊，借機把水甩出去。
沒曾想，來了個泥鰍？
句句不提拒絕，字字都在用天條人。
鐘恒端起案上茶盞，撇了撇浮沫：“既然陳大人初來乍到，不悉況，按天條規制簽不了，陸北，你來簽。”
“大人…”陸北狂使眼，話里有話道，“卑職資歷尚淺，恐怕不好簽啊！”
“怕什麼？”
鐘恒冷哼一聲，將茶盞重重頓在桌面上：“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仙工司養你是白領俸祿的嗎，這點小責任都不愿意擔，以後怎麼給你加擔子啊？”
“現在的仙吏，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陸北低垂著頭，依舊死死咬牙關，不敢吐出簽字。
鐘恒見狀，略作斟酌。
雲路虧空太大，單讓陸北一個仙吏頂雷，分量太輕，怕是不住陣腳。
上面追查下來，早晚拔出蘿卜帶出泥，必須得有個懂行且持有高階鍛造令的背書。
“陳微。”鐘恒語氣放緩，語重心長的腔，“天庭辦差，講究個和衷共濟，規矩是死的，神仙是活的，既然大家都有難，不如共擔職責，你們一起把字簽了，權當是互相監督，如此一來，既不違反天條，又保全了仙工司的差事。如何？”
強行捆綁？
陳微暗自嘆息。
好不容易熬過兩百年苦讀，好不容易得列仙班，雖是個散仙，好歹帶個仙字。
從頭再來？
絕無可能。
“大人英明！”陳微沒有抗拒，朗聲應下，“下為仙工司一員，自當為大人分憂，為同僚解難！大人既然發話，下必定簽！堅決簽！”
鐘恒面稍霽，剛要夸兩句。
陳微話鋒陡然一轉，滿臉正氣：“不過！雲路事關南天門臉面，乃玉皇大天尊出之通衢，萬萬馬虎不得！下既然要簽，就必須對大人負責，對天庭負責！”
“你待如何？”鐘恒眉頭一皺，覺得不對勁。
“下鬥膽請命！”陳微拱了拱手，語氣老練道，“下親赴南天門，將雲路節點逐一敲打測試，挨個查驗比對！核對靈氣流向，檢驗陣紋刻錄！待下確認用料安全之後，馬上簽字，絕不拖延半點進度！”
算盤珠子直接崩到了鐘恒臉上。
查驗比對？
逐一敲打？
真要按他所言的章程查一遍，耗費時辰不說。
更何況，那雲路經得起查嗎？
鐘恒見的不行，當即臉沉：“放肆！陳微！雲路明日便要差，十萬火急！你在此推三阻四，設立重重關卡，是要違抗命令嗎！”
一頂抗命不尊的帽子當頭劈下。
陳微渾一震，雙眼驟然瞪大，滿臉驚慌失措：“大人明鑒！下正是為堅決貫徹大人的指示，才要嚴苛查驗啊！咱們仙工司辦差要和衷共濟，下牢記于心，若是草率簽字，不經查驗，一旦出了紕，雲路塌方，上頭怪罪下來，下罰是咎由自取！
“可若因此牽連大人責，損了大人威名，下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下所作所為，全是為維護大人的清譽，為仙工司大局考量！”
“下一片赤誠，天地可鑒，大人！”
一套推手組合拳，打得不風。
句句都是服從，字字都是大局，全是為你主管仙著想。
誰敢說他抗命？
他簡直比糾察靈還要忠心耿耿！
鐘恒張了張，竟覺無言以對。
眼前小小仙吏，皮子利索得如同涂了神油，大道理一套接一套，偏偏挑不出半點錯，若繼續強，倒顯得他做賊心虛。
僵持片刻。
鐘恒揮了揮袖，如同趕蒼蠅一般：“罷了罷了！退下！陸北！你即刻去簽！明日不出差，本先拿你是問！”
陸北想要辯解，卻在鐘恒冷冰冰的目中咽了回去。
陳微眼觀鼻，鼻觀心，暗自松了口氣：“總算躲過一劫。”
正當他準備施禮告退，繼續當明人時。
啪嗒！
一聲輕響。
一塊玉牌從主案上拋出，落在陳微腳邊，正是他遞的份名牌。
鐘恒面無表，皮都不抬一下，冷冷道：“仙工司廟小，容不下陳大人尊駕。煩勞帶上調令，原路返回吧。通明殿的門檻，咱們高攀不起。不送！”
……
通明殿主殿。
侯宗手里著被退回來的調令，眉頭微挑：“所以，你被仙工司退回來了？”
“回大人，”陳微面不改道，“并非屬下能力不行，實乃天條森嚴，不許啊！”
“行了。”
侯宗擺了擺手，不接話茬：“那你說說看，你能干什麼？”
陳微心頭微。
他自然想留在通明殿當差，安穩。有面子。
但豈能直白開口，得講究個順水推舟。
陳微神一肅，滿眼誠懇：“屬下所知甚淺，但在通明殿借調三月，耳濡目染大人的行事風范，心中仰慕，屬下不求去，只愿留在通明殿，在大人麾下踏實干活，效犬馬之勞！”
侯宗臉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通明殿乃天庭機要重地，多有腳、有背景的散仙，破頭想進來打雜，哪怕不領仙俸都愿意長期待著。
眼前小小散仙，借調了三個月，還待出滋味來了？
侯宗眼珠微轉，清了清嗓子：“眼下，倒有件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