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主峰。
兩朵白雲著險峻山脊,慢悠悠往前飄。
陳微立在左首雲頭上,雙目微闔,神識順著懸崖峭壁的石來回掃。
右首雲頭上,馬牧之腦袋一點一點,猶如凡間私塾里打瞌睡的蒙,軀隨著雲頭起伏,晃晃悠悠,隨時都會栽落下去。
兩仙吏在找草。
名喚塵靈草。
侯宗所謂的差事,就是上峰葉珣真仙近來仙違和,而華山地界盛產塵靈草,最能調養仙、培本固元,便讓他們下界走一趟找草。
話講得滿是同僚誼。
事之後,提著熬好的仙草去葉珣仙尊府上噓寒問暖、借花獻佛的,必定是侯宗。
跑干苦力、頂著罡風下界尋草的,自然是麾下全無背景的散仙。
陳微收回神識,將雲頭懸停半空,轉頭開口:“馬兄,下方石崖連雜草都無。”
馬牧之被聲音驚醒。
他了眼角,順勢把雲頭停住,打了個長長哈欠:“無草便無草,接著找便是。尋上個一百年、兩百年,權當在華山看風景,反正侯大人只說讓尋草,又未曾限定哪日差?”
話糙理不糙。
言語倒是通。
來時路上,馬牧之把底細全給陳微抖了個干凈,他原本在馬監當差,後來托關系,塞給侯宗三十年功德,才換來下界尋草的差事。
尋草是假。
占著通明殿編制是真。
天庭仙班序列里,能沾通明殿邊的,哪怕是個不流的跑散仙,在外頭說起來也比別威風三分。
馬牧之求的是安穩度日,混個天荒地老。
陳微卻不想在下界長久蹉跎,凡間苦讀兩百年,好不容易一朝悟道、白日飛升,若是天在下界山谷里拉草藥,和凡世里的采藥子有何分別?
有朝一日褪去散仙之,證得天仙道果,在仙籍金冊上刻下大名。
當個真正呼風喚雨、執棋落子的神仙,方不負平生所學。
呼——
九天之上,忽有狂風大作。
天際綻放萬丈霞,瑞彩千條,散了華山終年不化的濃霧。
一陣悠揚仙樂由遠及近,鐘鼓齊鳴,梵音陣陣。
陳微仰起頭。
一支綿延數十里的龐大儀仗自穹頂緩緩下,八寶鑾駕在前,車輦上垂掛著明珠與鮫綃,兩側仙提籃散花,金甲力士執戟開道。
儀仗過,靈氣翻涌海。
隊伍拖得極長,隆重至極。
前頭開道的先鋒神將已然越過華山主峰,後方捧著拂塵、玉如意的隨行仙侍,還未從雲端顯出影。
鑾駕帶起的罡風呼嘯而下。
陳微腳底的白雲被吹得七零八落、幾近潰散,他隨即運功施展避風法訣,這才堪堪穩住形,沒掉個狗啃泥。
馬牧之一雙眼睛盯著遠去的鑾駕,滿臉皆是艷羨之:“仙人,當是如此啊!清泉兄,你說咱倆何時能混上如此排場?”
“怎麼?你也想當大天尊的外甥?”陳微斜了馬牧之一眼。
馬牧之嘿嘿一笑,全無半點仙家風骨:“他老人家若愿意,聲舅舅又有何妨?”
陳微懶得搭理,重新按下雲頭,繼續在崖壁上搜尋。
天上飛過去的,乃是華山三圣母楊嬋的鑾駕。
陳微在通明殿抄了三個月玉簡卷宗,對天庭規制爛于心。
按天條律令,下界山神土地,頂天了不過是個九品仙,華山乃五岳之一,地界重中之重,品階往上連提三級,撐死算個六品仙。
六品仙出行,規制極嚴。
眼前力士開道、仙散花的排場,莫說六品,便是天宮星君也不見得有此排場。
僭越?
滿天神佛,規矩定得比牛還細。
但在天庭當差,凡事總有個特例。
況,需得分析。
分析分析三圣母背後的舅舅、再分析分析親哥二郎顯圣真君。
細細想來。
鑾駕夸張點,讓仙灑灑花瓣,非但不是僭越,甚至算得上低調做仙了。
換做其他仙,早把南天門拆了當自家後花園溜達。
念頭通達!
陳微出仙工司順來的小藥鋤,敲碎崖壁,從中拉出一株塵靈草。
馬牧之見狀,眼珠骨碌碌一轉,駕著殘雲湊上前來。
“陳兄,來都來了,干找草藥也是無趣。”
“前方不遠便是三圣母廟,香火鼎盛得很。不如咱們一同前去瞧瞧?”
陳微將藥鋤別在腰間,目平靜:“去作甚?”
“湊個仙緣也好啊!”馬牧之語氣熱切,“圣母娘娘慈悲為懷,萬一瞧咱們順眼,隨便賞點什麼差事機緣,也抵得上咱們在通明殿干熬幾百年苦修!”
陳微打量了馬牧之兩眼,語氣揶揄:“怎麼,你想去給當姐妹?”
馬牧之也不惱,大咧咧說道:“陳兄,話不能如此講。天庭差事浩如煙海,哪怕你我不眠不休,生生世世耗在里面,也是干不完的。”
“為仙之道,講究個松弛有度。”
“滿天神佛多如牛,還差咱倆兩個小仙吏賣力干活?咱兩個不挨累,凌霄寶殿的柱子照樣金碧輝煌,塌不了!走走走,趕下去瞧瞧。”
半推半就間。
兩人按下雲頭,搖一變,化作兩名凡間尋常游子,混山道香客之中。
……
三圣母廟前人聲鼎沸。
此僅是供凡夫俗子磕頭燒香、求簽問卜,真正的圣母道場設在華山之巔,圣母真靈便在此中清修。
至于大殿里高高端坐、人間香火拜的,不過是一尊泥胎木塑罷了。
大殿正中。
香案前的團已被來往香客跪得凹陷發亮。
一名書生開擁人群,湊到神像前,他從懷里掏出三大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隨後撲通一聲跪下,神恭敬。
“娘娘在上,保佑學生劉彥昌今年秋闈高中解元,明年春闈連捷點個狀元!”
“若是能外放做個實缺知府,主政一方,學生必定回來給娘娘重塑金!當然,若娘娘慈悲,順道保佑我家宅平安、財源廣進、多子多孫、無病無災…”
"若是能再賜學生一段大好良緣,娶個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
“那就再好不過了!”
“學生叩謝!”
所謂貪心不足蛇吞象。
求簽的簽筒若是活,怕是都要跳起來砸在他腦袋上。
什麼好差事都想要,只燒三香,穩賺不賠的買賣全盤算盡了。
話音剛落,一旁傳來輕笑:“你這書生,什麼好都想占全,圣母娘娘又不是文曲星,不管科舉功名,求錯神仙拜錯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