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轉頭看去。
右側神案旁,站著個面白無須的俏書生。
書生一月白緞子長衫,手里搖著把灑金折扇,眉眼如畫。
劉彥昌心里虛火直冒,被人當眾穿貪心不足的心思,臉面哪里掛得住?
他起,理直氣壯瞪著俏書生:“我誠心敬香,祈求圣母娘娘庇佑,有何可笑之?”
“滿殿香客,求平安者有之,求祛病者有之。”俏書生合攏折扇,敲了敲掌心,“唯獨閣下,燒三線香,便想一網打盡,買賣算得如此明,不去當賬房先生,跑來考什麼科舉?”
四周香客聞言,紛紛側目,低聲音指指點點。
劉彥昌面皮漲得紫紅,脖子梗起,反駁道:“胡言語!我輩讀書人,敬天法祖!我花銅板買了香,獻了香火,神仙拿了香火,自然該替我辦事!自古以來,禮尚往來,天經地義!”
俏書生聞言,譏誚道:“照你所言,神仙倒了凡間拿錢辦事的掮客?”
“你個不通教化的狂徒!”劉彥昌被踩中痛腳,手指著俏書生,“敢在圣母娘娘面前大放厥詞!娘娘若是有靈,第一個便降罪于你!”
人群外圍。
陳微與馬牧之剛進正殿大門。
兩人皆化作尋常游子打扮,混在香客堆里。
馬牧之瞧見前方起了爭執,拿手肘捅了捅陳微:“清泉兄,有熱鬧看。”
陳微目越過攢的人頭,落在爭執的兩人上。
一個窮酸書生,一個白面公子。
起初,陳微不打算理會。
凡間爭執,無非是些蒜皮的意氣之爭。
天庭神仙不管凡人吵架,通明殿仙吏更沒有閑心斷凡間司。
可當劉彥昌那句話落耳中時,陳微腳步一頓。
此地乃華山。
三圣母道場。
玉皇大天尊的親外甥,二郎顯圣真君的親妹妹。
有人在玉帝外甥的廟里,明目張膽把神仙比作拿錢辦事的掮客,還敢大呼小。
此乃何事?
放任不管,自然無人追究。
可若而出,厲聲呵斥,便是維護上仙的清譽!
天庭之上,有些事不必做給上仙看,但必須擺出姿態,萬一有值日游神、巡海夜叉路過,記錄在案,日後傳到上面耳朵里:通明殿仙吏陳微,路見狂徒辱罵圣母,拍案而起,捍衛天庭威嚴!
何等忠誠?
何等覺悟?
陳微眼底一閃,撥開前方看熱鬧的香客,徑直走向香案。
馬牧之一愣,快步跟上:“哎!清泉兄,等等我!?”
香案前。
劉彥昌正唾沫橫飛。
陳微幾步到俏書生側,轉面對劉彥昌,目冷峻:“閣下好大的威。不知是從哪部衙門出來的尚書大人,還是哪州哪府的刺史大員?”
劉彥昌話語被打斷,愣了一下。
他見來人是個穿青衫的年輕人,俊俏得跟自己有的一比,撐著回答:“在下劉彥昌,尚未考取功名,一介白…”
“尚未考取功名?”
陳微折扇在掌心敲擊,冷笑:“連個九品芝麻都沒混上,便敢在此指點江山,安排神仙替你辦差?誰給你的膽子?”
劉彥昌然大怒:“你又是何人,我與他辯理,關你何事?”
馬牧之湊上前來,幫了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怎麼,只許你胡言語,不許我們仗義執言?”
“好!好!你們簡直是狂徒!一群狂徒!”劉彥昌氣得渾發抖。
“狂徒?”
陳微聞言,雙手習慣往後一背。
通明殿抄錄卷宗養出來的仙吏氣度,絕非一個凡間書生所能承。
俏書生折扇微微遮住下半張臉,清冷眸子打量著陳微。
就在這時。
陳微盯著劉彥昌,目如炬:“你口口聲聲稱我等為狂徒,我看,真正的狂徒是你才對!若神仙真如你所愿,拿錢辦事,那科舉何用?寒窗苦讀何用?”
“頭懸梁、錐刺,點燈熬油苦讀十載的學子,憑什麼要把名額讓給你一個只知道磕頭燒香的投機取巧之輩?”
“你哪是來敬神?”
“分明是來行賄!”
“行賄也就罷了,偏偏還摳門,妄圖空手套白狼!”
字字誅心。
句句見。
圍觀香客中有讀書人,聽聞此言,紛紛點頭稱是,看向劉彥昌的目中滿是鄙夷。
劉彥昌被中痛,強撐著臉面:“一派胡言!神仙凡人香火供奉,便該替凡人消災解難!神仙不保佑凡人,當什麼神仙?”
狂。
真狂。
凡間書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當著神像的面,公然質疑滿天神佛存在的意義。
俏書生眼神一冷,手中折扇合攏。
陳微面不改,他在通明殿看過太多胡言語的折子,對付胡攪蠻纏之徒,早有一套嚴合的邏輯。
不等劉彥昌開口,陳微張就來:“荒謬!豎起你的耳朵聽好,神仙不是保佑凡人才仙,而是自凡人穎而出仙!修仙問道,講究逆天而行,歷經千劫萬險,斬斷世俗貪,雷劫加之時,無人能替;心魔反噬之際,唯有自渡。”
“做人,要靠自己!”
“連凡人都做不明白,還妄想神仙替你考科舉,天下之大稽!”
“還有!”
“我最敬仰三圣母,怎麼能允許你在此大放厥詞?此事不許!”
陳微說著,腦海里浮現出自己兩百年寒窗苦讀、抄寫經文磨破筆管的歲月。
他這番話,震得劉彥昌耳發聵。
連馬牧之都聽得愣住,心里直嘀咕:“好家伙,最後那兩句,特意加的吧?”
劉彥昌渾發抖,他哆嗦,指著陳微:“你……你……”
憋了半天,是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區區一介凡人,哪來的本事反駁以文道的陳微?
小小書生,可笑可笑。
俏書生眨了眨眼,隨即淺笑起來。
滿天神佛,多凡間香火,將其視為理所應當,即便有神仙顯靈,也多高高在上,施舍恩惠。
眼前小小仙吏,竟能說出神仙是自凡人穎而出的言論。
清醒。
通。
而且,剛才那句最敬仰三圣母,說得斬釘截鐵,毫無遲疑。
沒錯,俏書生正是幻化凡人的楊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