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仙一月白緞子長衫,手里搖著把灑金折扇,眉眼如畫,白皙。
不是別人。
正是華山圣母廟里,那個與凡人書生當眾論辯的俏書生,楊念三。
“陳大人。”楊念三眉眼彎彎,語氣促狹,“往後同在一個屋檐下當差,咱們便是同僚了,初來乍到,還請主大人多多指教!”
陳微何等心思,識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華山偶遇,星君提攜,花果山歸來,空降佐貳,線索瞬息串聯起來。
“莫非…”陳微反應過來,迅速換上笑臉,“楊兄便是星君口中所說的佐貳?”
“正是。”
楊念三折扇輕輕敲擊掌心,笑容燦爛,“驚不驚喜?意不意外?當初在華山,兩位大人微服私訪,可是把小弟瞞得好苦,凡間游子?誰曾想,二位竟是通明殿神仙?”
陳微面不改,打起腔猶如行雲流水:“楊大人莫怪,下界查勘,不得不匿行跡,不過…楊大人方才說下瞞,大人自己,不也是深藏不的仙家高人麼?”
楊念三聞言,也不辯駁,只是用折扇掩住下半張臉,笑而不語。
旁邊。
馬牧之回過頭,與陳微眼神流。
兩仙眼角余匯,短短數個呼吸,兩位在底層爬滾打多年的大聰明仙,僅憑眼神,便完對新同僚的底細排與份定。
此仙上靈斂,全無半點下界煙火氣。
絕非凡胎飛升!
能在圣母廟里閑庭信步,轉便被太白金星塞進咱們糾察司。
來頭能小?
結論:背景深厚,多半是哪方仙門大族派下來鍍金,來咱們草臺班子,就是走個過場,混資歷的。
供著!
眼神流完畢。
兩仙迅速達默契,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拘謹。
楊念三看著兩個笑得宛如泥塑木雕的同僚,不蹙起好看的眉頭。
“兩位大人。”
“當初在圣母廟里,怒斥狂徒、引經據典時,二位可是活絡得很,言辭犀利,氣吞山河,怎的今日在自家衙門里,反倒如此安靜了?莫非小弟長得面目可憎,嚇到兩位了?”
陳微迅速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楊大人哪里話,咱們衙門能有大人這般仙姿卓絕的同僚加,真乃蓬蓽生輝,下與馬大人,這不是看到楊大人,心里太開心,一時歡喜得說不出話來了嘛。”
場奉承,信手拈來。
誰知。
楊念三卻不按常理出牌,清亮眸子眨了眨,定定看著陳微:“哦?有多開心?”
陳微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背過無數場應對之策,學過如何打太極、如何推諉、如何綿里藏針。
但從未有哪本典籍教過,該如何接茬?
此等問話,全無仙家統,倒像是不諳世事的縱千金在無理取鬧。
一句話,把場面都弄冷了。
陳微生生干笑兩聲,果斷岔開話題:“哈哈,自然是開心得能連飲三杯瓊漿玉!對了,此前在華山偶遇,還未請教。圣母娘娘近來仙可好?”
一記試探,直切要害。
楊念三手中折扇在指尖轉了一圈,似笑非笑:“陳大人這話問得稀奇,大人怎就知道,下與圣母相識?”
“本猜的。”陳微面不紅心不跳,端的是理直氣壯。
“大人可真夠聰明的。”楊念三輕哼一聲,語氣不明。
馬牧之聽得渾直起皮疙瘩,他一雙眼在楊念三上來回掃視,明明是個穿著儒衫的男仙,怎的說話做事、神態作,像個仙似的?
怪異。
太怪異了。
不過,馬牧之深諳察言觀之道,見陳微試探,立刻上前幫腔。
主開了頭,副自然要順桿往上爬。
“楊大人,您就別藏著掖著了。道理咱們都懂!”馬牧之上前一步,拍著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咱們這草臺班子,能有今日的造化,全仰仗圣母娘娘的恩澤!要不是娘娘在星君面前遞了話,哪有咱們兄弟的天仙道果?”
說到此。
陳微跟上表演,雙手抱拳,朝華山方向遙遙一拱:“圣母娘娘慈悲為懷,那是滿天神佛公認的,若非老人家暗中照拂,咱們怕是還在通明殿里熬燈油呢!當然,當燈油沒有什麼不好,但是當天仙更海闊天空嘛。”
一口一個老人家,得那一個響亮、虔誠。
尋常觀念來說,能位列仙班的高階神靈,哪怕容貌定格在青春年華,其輩分也高得嚇仙,尊稱一句老人家,乃是最極致的尊崇。
馬牧之聞言,深以為然,在旁肅然附和:“陳大人所言極是,圣母老人家的恩德,下沒齒難忘,日後定當去華山,給老人家…”
“不老!”楊念三打斷兩個大聰明,抬起右腳,重重踩在地面上。
砰!
一聲悶響。
由仙工司親自煅燒的白玉地磚,竟在這一腳之下,碎渣四濺。
地磚,碎了。
陳微準備好的奉承話,卡在嚨里。
馬牧之下微張,呆呆看著地上碎裂的仙玉地磚。
兩仙對視一眼,迅速得出結論:是個武將,惹不起!
察覺到失態,楊念三反應過來,似乎行事過激了?
他白皙面龐升起一抹不自然,趕忙將折扇展開,遮住大半張臉,只出一雙清亮眸子,佯裝清嗓子,借此掩飾窘迫。
陳微眸微閃,識海中千回百轉,瞬息間便明白過來了。
楊念三為何聽到老人家三個字,反應如此之大?
護法神將,長伴圣母左右。
一個是氣方剛、相貌堂堂的男仙,一個是清冷絕塵、高高在上的仙。
漫長仙家歲月里朝夕相,久而久之,還能生出什麼心思?
定是楊念三暗自傾慕圣母娘娘,不容許旁仙將心尖上的仙子老了!
仙家嘛,誰還沒點風花雪月的癡念。
陳微看破不點破,當即打了個哈哈:“馬大人!哎呀,你看此一腳!踩得好啊!靈氣斂,剛猛無儔,力仙玉而不傷地脈!”
“可不是嘛!”
馬牧之何等機靈,立刻跟上拍馬屁:“下見識過眾多星宿神將,單論上的神通,楊大人認第二,滿天仙班誰敢認第一?好腳法!真乃好腳法!”
一唱一和。
把毀壞衙門重地,吹捧道法高深。
折扇後,楊念三聽著兩仙信口雌黃的吹捧,終是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尷尬氣氛,隨之煙消雲散。
楊念三收攏折扇,拱了拱手:“方才一時急,讓兩位大人見笑了。”
“楊大人言重,切磋切磋罷了。”陳微擺手。
楊念三輕咳一聲,似是辯解,又似是澄清:“圣母娘娘…并非兩位想象中那般年長,一心向道,至今仍是個未出閣的仙,喚作老人家,確是不妥,憑白折仙姿。”
未出閣的仙?
聽聽。
連未出閣都清楚,沒點貓膩,誰信?
陳微臉上頓時浮現一副我都懂的表,了眼,笑得意味深長:“楊大人,不必多言,本知道的,仙家歲月漫長,朝夕相對,仙之常!都是同僚,小事一樁。”
楊念三愣在原地。
他越描越黑,偏偏此時化男相,本無從辯駁。
解釋?
越解釋,越像是蓋彌彰。
楊念三眼角狂跳,咬牙切齒憋出幾個字:“陳大人,你們想多了!”
“明白,明白!多思無益,多思無益!”陳微滿臉堆笑,一副包容萬象的主姿態,大手一揮,“馬大人,還不快去給楊大人備茶?”
馬牧之響亮應聲:“得令!楊大人,請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