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念三僵在原地。
一肚子公文辭令,被陳微一句吃湯圓堵得嚴嚴實實。
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見火候差不多了,陳微適時收住話頭,手腕一翻,出一枚寸許見方的玉佩。
玉質溫潤,里流轉著淡淡的青暈。
“楊大人,莫要張,本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陳微繞過主案,走到楊念三面前,將玉佩輕輕遞了過去,語氣溫和,“前兩日去瑤池辦差,大人以犯險,了委屈,本心里都記著。”
“此!”
“是本在凡間修道時,師娘親手所贈,戴在上,有寧心安神、驅散邪瘴之效,當然,對咱們這等仙家道果而言,件本算不得什麼稀罕法寶,但其中蘊含的寓意,卻是一片護佑晚輩的赤誠之心。”
長篇大論,真意切。
陳微嘆了口氣,把玉佩往前推了推:“今日將此轉贈楊大人。一是安大人在瑤池的驚嚇,二來,也是本的一片心意。權當同僚之間的一點掛念。”
話音落下。
馬牧之悄悄在袖子里豎起大拇指。
高。
陳微這一手,端的是高深莫測!
送金銀俗氣,送法寶惹眼,唯獨送長輩分的件,最是讓人無法拒絕,這玉佩明面上是送給楊念三驚,實則,是送給背後大天尊的外甥、高高在上的三圣母看的!
討好三圣母,先討眼前的紅仙。
這什麼?
這一筋兩頭通!
進退有度,殺仙于無形,送禮于無痕!
老馬猜得不錯。
陳微就是如此意思,至于玉佩究竟是不是師娘送的,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套上說辭,它就是無價的人。
楊念三看著遞到眼前的玉佩,眨了眨眼睛。
仙家仙,本就對溫潤配飾沒多大抵抗力。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楊念三上推辭,語氣卻早沒了方才的冷。眼底的喜本藏不住。
陳微見狀,當即趁熱打鐵,加了一把火。
他上前小半步,出雙手,毫無避諱按在楊念三的肩膀上。
“拿著!”
“都是同僚,何分彼此?你辛苦累,本豈能沒有半點表示?咱們在糾察司當差,忍辱負重,說到底,還不都是為了這三界蒼生,為了天庭的朗朗乾坤!”
不管怎麼說,一頂為三界服務的大帽子扣下來。
說罷,陳微轉,背著雙手走回主案,留給楊念三一個心懷三界的孤傲背影。
他背過去,自然沒瞧見。
楊念三被他按中肩膀的那一瞬,白皙如玉的耳子都紅了。
堂堂圣母,何曾被男仙這般隨隨便便拍過肩膀?
若在華山,早就一道寶蓮燈的神劈過去了。
可偏偏眼下化男相佐貳,對方又打著同僚誼、為三界蒼生的旗號,發作不得。
“我現在外貌是男的,他是無意的!”楊念三心中安自己,然後念頭通達了。
半晌。
大堂里的氣氛緩和。
楊念三輕咳一聲,將玉佩收袖中,再開口時,聲音了不。
“大人言重了,下…謝過大人賞賜。”
“那個,大人,咱們接著議一議招錄仙吏的事?”
陳微聞言,緩緩轉過,臉上掛起溫和的笑意。
這就對了。
拿了本的手。
“此事易耳。”陳微大手一揮,語氣中滿是信任,“楊大人辦事,本放心,這招錄仙吏的差務,包括擬定仙榜、張、乃至後續面勘,便全權由楊大人做主!”
話說得漂亮。
實則是他這個做主的,正好樂得清閑。
……
天庭,玉明殿外側。
此有一面高聳雲的白玉墻,專供天庭各路衙門張招錄文書。墻前雲海翻騰,終日滿了從下界飛升上來、或是四托門路尋求缺的散仙。
按天庭的規矩,仙榜的位置大有講究。
白玉墻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常年被要害衙門占據。
而民俗風紀糾察司的仙榜,孤零零在白玉墻最邊緣、靠近石柱的犄角旮旯里。
位置偏僻不說,連張寫著榜文的仙紙,都被旁邊雷部天將招募署的金榜遮住大半個名頭,只出風紀糾察幾個字。
衙門外堂。
楊念三在門檻來回踱步,俏臉滿是不可置信。
“不能啊!”
“仙榜的榜文,字斟句酌,引經據典!怎麼竟連一個上門面勘的散仙都沒有?”
“楊大人,遇事莫急。”陳微端坐在椅上,撇了撇茶杯水面上的浮沫,“咱畢竟是個初創的清水衙門,名頭聽著古怪,權柄又不明朗,底下那些散仙,個個明得很,都在觀呢,這謀定而後,正常的。”
馬牧之對此不置可否。
他和陳微都是從最底層的案牘仙吏爬滾打上來的,天庭是個什麼尿,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出門道。
民俗風紀糾察司?
散仙一聽這名頭,心里便有了計較:既不管發俸祿的仙玉,也不管賞賜功德的案卷,更不管蟠桃金丹的發放,聽著像是個蘿卜衙門。
去了能有什麼前途?
在天庭當差,講究的是和同塵,是分潤氣運。
楊念三顯然不懂彎彎繞繞,只當是自己寫的榜文還不夠有號召力,他一咬牙:“不行,本這就去把那榜文重新謄寫一遍,到最正中去!我就不信…”
話未說完。
衙門外雲道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影踩著雲氣,猶猶豫豫出現在糾察司大門外。
來者是個看上去頗為年輕的男仙,連件像樣的仙袍都沒有,妥妥一個剛從下界飛升上來、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那散仙站在門檻外,探頭探腦往里張。
馬牧之眼尖,一眼便瞧見了這送上門來的壯丁。
好不容易有個氣的活上門,豈能讓他跑了?
馬牧之端起架子,大步到門前:“門外何仙!探頭探腦,何統?可知此地乃天庭重地!”
那青年被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趕忙收回目。
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小仙...蕭焰!在玉明殿外瞧見貴司的仙榜,心生向往!特來面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