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雲緩緩墜向西梁國地界。
雲頭上，并肩立著兩道仙影。
按通明殿排下來的當差章程，下界走查勘風紀，本該是馬牧之隨行，偏偏臨行前，楊念三以衙門招新、案牘繁雜為由，大筆一揮，將馬牧之與蕭焰按在衙門值守。
馬牧之當然樂意了。
誰沒事希往下界跑，留在天庭呼吸靈氣不香嗎？
只不過，馬牧之在陳微和楊念三離開之後，視線在兩位背影間來回掃，角掛著一抹干笑，顯然是想到了些事。
對于換班一事，陳微自是毫無異議。
帶老馬上天地，遇事還得自己分心護衛，帶上楊念三便不同，真遇上棘手的因果，仙門貴胄份擺著，豈不哉？
雲頭按落。
陳微中復盤起前和尚代的差務。
說來荒誕。
堂堂親自登門遞的星君手令，起因竟是一樁凡俗塵緣。
此事，正好在民俗風紀糾察司的管轄之。
昔年，旃檀功德佛尚未證得佛果，法號玄奘，奉旨東土大唐皇帝陛下西行求取真經，途徑西梁國時，惹下一甩不的桃花債。
西梁王玉琳，眼凡胎，卻相中騎白馬的玄奘。
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王不僅愿以整座國都相托，甚至甘愿退位讓賢，只求招玄奘為夫，自降階作個王後。
玄奘自然不肯應允，守著佛門戒律，拂袖離去。
孰料。
西行隊伍遠去，玉琳非但未能斬斷，反倒魔怔了。
據和尚所言，自玄奘走後，西梁國可謂是風紀大變，玉琳下令，舉國上下挨家挨戶皆需用泥胎重金，塑起玄奘的金法相。
連深宮院也未曾幸免，三步一尊小像，五步一尊大佛。
王安寢的榻上，竟也左右對稱擺著兩尊玄奘金，日夜相對。
長此以往，念力匯聚，因果糾纏。
遠在靈山的旃檀功德佛，日日凡塵癡念侵擾，梵音念不凈，佛心生了塵，整日在鬥戰勝佛面前嘆息。
鬥戰勝佛見狀，便主大包大攬。
差務聽著棘手，陳微心里卻早有一本明白賬。
佛門講究四大皆空，不便出面斬斷舊，天庭作為局外仙，正好接下爛攤子。
好辦。
無非是下界凡俗流犯了癡怨，尋到那位玉琳王，顯幾分仙家手段，勸上一勸，再施些甘霖福澤，替凡塵國度辦點實事，安其心智。
待癡念化解，靈山得了清凈，糾察司拿了功德。
面子里子皆全，你好我好眾仙好。
兩仙收斂仙，化作尋常方士打扮，西梁城中。
時值晌午，街巷間商販走卒往來穿梭，賣胭脂水、綾羅綢緞的攤位沿街排開，端的是熱鬧非凡。
楊念三走在陳微側，手中著一柄水墨折扇，目掃過四周，忽然眉頭微蹙。
“奇怪。”
楊念三掩住下頜，悄聲傳音：“大人你看周遭，為何全城上下，竟瞧不見半個垂髫？皆是年的流之輩！”
陳微聞言，目微凝，細細端詳沿途風。
確實反常。
市井街坊，本該是孩嬉鬧打滾之地。
可眼下走過三條長街，所見皆是二八年華往上的年流，不僅無奔跑，連個襁褓中的嬰兒啼哭聲都未曾聽聞。
兩旁商鋪里，賣料食盒的俱在，唯獨不見售賣撥浪鼓與泥人的小攤。
無後嗣延續，凡俗國度豈能長久？
“西梁國運，全賴城外子母河維持生息。”楊念三心思轉得極快，當即神識而出，直奔城外源頭而去。
數息之後。
楊念三睜開雙眼，眸中浮現一抹異：“維持國命脈的子母河，不知遭遇何等變故，河道皸裂，滴水不存，連地脈水眼都被封死，半點靈氣也無。”
案突變？
原本只是一樁佛門桃花舊債，如今卻牽扯出一樁斷絕凡俗國度生息的大案。
子母河干涸，西梁絕嗣。
陳微海中迅速權衡利弊，盤算著該去四海龍宮借水，還是上報天庭水德星君。
正當他思慮對策之際。
“大人！”楊念三收攏折扇，湊到陳微側，“干涸得好啊！下有一計！”
“說說看。”陳微也好奇，這位副手能想出什麼計謀？
楊念三手中折扇輕搖，語氣篤定：“西梁國脈斷絕，乃是滅頂之災，咱們便以此為籌碼，借仙家手段替子母河重聚水眼，作為換，令凡俗王撤去金，斷絕念想。”
“一水換一念。”
“保住了凡俗國運，咱們替靈山平舊賬因果，一舉兩得，雙贏！”
陳微聞言，微微頷首：“妥帖，便依此計行事。”
……
兩道仙影化作清風，穿梭于市井上空。
毫無阻礙越過重重宮闈，悄無聲息落在西梁國王宮大殿之。
殿梵香繚繞，青煙如紗。
案幾上不供天地神明，不敬道法自然，卻端端正正擺著一尊玄奘的木雕法相。
玉琳端坐王座之上，未施黛，一襲素雅常服，難掩絕代風華，只是眉宇間結著一團化不開的郁氣，雙眼癡癡著手中袖珍木雕，宛如失了魂魄的泥胎。
陳微顯化真，將子母河干涸之危與重聚水眼的條件，四平八穩擺上臺面。
他本以為拋出保全大統的籌碼，區區凡骨定會恩戴德，滿口應下。
仙家賜福，凡俗哪有拒絕道理。
嘿。
您猜怎麼著？
玉琳將木雕在心口，緩緩搖頭：“兩位仙長，此事，本王不愿，弟哥哥乃本王此生摯，絕無商量的余地。”
陳微眼瞼低垂，神識聚于雙目。
勘破凡俗皮囊，只見王的三魂七魄之中，竟盤繞著一劫氣！
凡俗生靈生老病死皆有定數，唯有牽扯到因果、天地大劫時，方會生出劫氣。
難怪堂堂靈山佛會頭疼，原來西梁舊夢已不再是簡單的思凡癡怨，竟是量劫余波。
若是強行干預劫氣，必定要沾染劫氣。
著實棘手。
正當陳微盤算著如何下手時。
楊念三表微沉，順勢扣下一頂大逆不道的帽子：“糊涂！為一國之君，萬民供奉，自當以社稷氣運為重，你竟為了一己私，寧愿坐視西梁滿城流絕嗣亡國？如此行徑，豈非逆了造化，有違天道運轉！”
字字誅心，大義凜然。
面對仙家威，玉琳卻并未反駁，端詳楊念三片刻，輕聲反問：“仙長滿口大道規矩，高高在上，敢問仙長，你懂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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