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輕飄飄的一句反問，楊念三愣在一旁。
什麼？
他自在清修之地長大，往來皆是天條森嚴、道統規矩，日日參悟無大道，哪里過怨？
自家二哥又是那般，怎麼可能知道啥。
凡俗流的直覺，有時候比神仙更為毒辣，玉琳將楊念三不知所措盡收眼底，輕笑了一聲：“仙長，你明明是…”
“好了！”未等對方點破，楊念三猛的合攏折扇，倉皇打斷。
若讓一介凡俗點破了自障眼法，面皮還要不要了？
“既不愿，斷無強求之理！”楊念三拔高嗓音，掩飾慌，“你且再好生思量！”
言罷，連句場面話都未多留，迅速給陳微遞了個眼。
撤！
陳微樂得置事外，當即化作清風。
兩道仙影一前一後，逃也似的掠出大殿，直沖雲霄。
玉琳并未出言挽留。
跌坐回王座，目重歸癡迷，手指再次上玄奘木雕的眉眼，大殿回著嘆息：“方才那仙長，倒也是個的。”
……
高天雲海之上。
楊念三氣鼓鼓踩在雲頭上，滿臉慍怒：“當真沒救了！冥頑不靈，甘愿陪著滿城流亡國絕嗣，不可理喻！”
陳微負手立于一旁，神如常。
天庭辦差，最忌諱帶恩怨，主自要拿出主的肚量。
“楊大人莫惱，”陳微語調平緩，寬道，“此三魂七魄皆被劫氣纏繞，理智全無，早已淪為癡念傀儡，咱們得想個兩全其的法子，既能差，又不沾因果。”
“能有什麼辦法？”
楊念三冷哼一聲，脾氣上來：“解鈴還須系鈴人，西梁舊夢皆因和尚而起，下即刻啟程，去把旃檀功德佛本尊請下界來！惹下的桃花債，自該由其親自來平！”
去請真佛？
陳微眉頭微挑，心底暗嘆。
何等生猛！
尋常糾察司仙，莫說去靈山請佛，便是連大雷音寺的門檻都不到。
楊念三倒好，開口便是請佛陀，底氣真！
未等陳微開口阻攔。
嗖——
楊念三連句招呼都沒打，化作一道貫日長虹，撕裂雲海，朝著西方靈山方向而去。
遁之快，猶如火燒眉。
陳微立在原地，著遠去的遁，微微搖頭：“仙門貴胄，行事怎生一副兒家賭氣做派？”
嘀咕半句，他識海中浮現出方才大殿，玉琳未說完的那半段話。
“明明是……”
聯想到楊念三平素做湯圓、見不得調戲、且耳極易泛紅的種種行徑，陳微心頭掠過一個大膽猜測。
難道，是個兒？
或者，楊念三有點小癖好？
不過，猜測終歸只是猜測，陳微迅速收斂心神，將一點念頭掐滅。
天庭爬滾打的鐵律：辛絕不多想，同僚的底牌，絕不點破，安分守己干差事，方能道果穩固，仙有不可怕，可怕的是非要去探究，往往死得連渣都不剩。
“去請佛也好。”陳微撣了撣袖口，“正好去查一查水眼枯竭的蹊蹺。”
子母河蘊含造化，絕不會無端斷流。
必是有妖邪暗中作祟。
……
雲頭一轉。
陳微落向城外的子母河畔。
昔日奔騰的河道，如今滿目瘡痍。裂的泥土猶如枯樹老皮，縱橫錯。連水底沉淀的靈砂，皆失去了澤。
陳微閉目，神識鋪開，順著干涸的河道一路向上游排。
此等蘊含特殊靈氣的河道，若非被下了暗手，斷然不會枯竭得如此徹底。
果然，在上游一的水眼節點，傳來一妖氣。
有妖盤踞？
陳微朝節點飛去，剛轉過一干枯蘆葦。
一道矮小黑影從石堆後竄出，攔在陳微前。
定睛看去，是個生著尖猴腮的魚妖，頭頂水草，手里倒提鐵叉，修為不過堪堪化形，連妖丹都沒結實。
小妖見陳微作方士打扮，上又無半分靈力波，當即一副耀武揚威臉：“去去去！瞎了眼的凡俗方士！沒長眼麼？此地早已被我家大王封了！方圓十里，絕往來！”
陳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區區未流的小妖，也敢攔天庭仙去路。
天庭辦差，講究個看仙下菜碟。
對付大能需講究和同塵，對付毫無背景的底層妖邪，唯有重拳出擊，絕無廢話。
正所謂修行分為三個境界：螻蟻、道友、前輩。
很明顯，小妖屬于第一境。
“聒噪。”陳微右手微微抬起，沖著魚妖隔空一指，輕描淡寫往回一勾。
呼——
河床上憑空卷起一陣罡風。
魚妖重重摔在陳微腳下，四腳朝天，鐵叉當啷落地，摔兩截。
“仙長饒命！仙爺爺饒命！”魚妖嚇得肝膽俱裂，連連求饒。
陳微負手而立，居高臨下俯視妖：“本問，你答，此河為何干涸？”
“回仙長話！小妖不知河水為何枯竭啊！”魚妖抖若篩糠，連連磕頭，將底細和盤托出：“小妖本是落胎泉的守衛，奉如意真仙法旨，特來此看守干涸的河道，至于水源去了何，小妖階位低微，實在探聽不到核心機！”
如意真仙？
名號聽著倒有幾分仙家氣象，實則干著封鎖河道的下作勾當。
陳微得到線索，懶得與螻蟻廢話，袖袍隨手一揮，將小妖扔向百里外的荒山野嶺。
接著，他出一枚傳音玉簡：“老馬，查閱案卷，一如意真仙的底細。”
天庭辦差，清對手履歷乃是重中之重。
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敗之地。
兩炷香後。
玉簡泛起微，傳出馬牧之的聲音：“大人，據案卷記載，如意真仙乃是下界積雷山地界出，與牛魔王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陳微眼皮微抬。
既是妖圣胞弟，占山為王，倒也符合下界做派。
難怪敢封鎖一國命脈，原來背後杵著積雷山牛魔王當靠山。
傳音玉簡里，馬牧之繼續補充：“案卷還記載了一段舊事，當年齊天大圣護送三藏法師西行，途經解山，曾與如意真仙打過照面，天庭史落筆含蓄，只寫了論道切磋，不過，憑下多年經驗來看，多半是不愉快。”
論道切磋，和平收場。
天庭面文章里的詞匯，反著聽便全是對的。
陳微眸微閃，前後線索在識海中迅速串聯。
玄奘、孫悟空、如意真仙、西梁國。
前因後果，瞬息明朗。
子母河枯竭，絕非天災，是昔年恩怨的延續。
打不過猴子，便去欺負和尚的舊相好？
干子母河水眼，斷國命脈，便是打靈山大佛的臉！
神仙鬥法，凡俗遭殃。
昔日一筆爛賬，兜兜轉轉，全風紀糾察司的差務。
想通關節，陳微念頭通達。
本以為是個斬斷凡俗癡緣的尋常差事，未曾想竟牽扯出歷史留問題。
舊仇添新怨，局勢復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