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山著眼前這個枯槁的老人,心頭五味雜陳。
自他有記憶起,父親在這個家里就活得像個影子。
王氏在人前還會給他幾分薄面,可關起門來,別說上桌吃飯,就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他始終想不明白,當年爺爺在世時,家里明明有四十畝良田,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為何父親在王氏面前會這般卑微。
“孩子他娘,”夏大山啞著嗓子開口,“搭把手,把爹抬進屋吧。”
他轉向圍觀的村民,疲憊地揮了揮手:“各位鄉親,都散了吧。”
父子幾人合力將夏老抬進屋里,安置在幾兄弟的房間。陳月娘默默看了眼床榻上蜷的老人,轉便去灶間燒水。
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夏老重的息聲在空氣中回。
他費力地張了張,發出"呀呀"的嘶啞聲響,渾濁的老眼里蓄滿了淚水。可一開口,口水就不控制地順著角流下,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陳月娘很快端來熱水,輕輕拉過夏喬的手:"喬喬先隨娘出去。"將兒帶出房間後,又默默轉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夏大山帶著幾個兒子,仔細地給老父親洗子。當污垢褪去,出老人瘦骨嶙峋的時,幾個孩子都不忍地別開了眼。夏大山強忍心酸,找來自己的一套干凈裳給父親換上。
換上潔凈後,夏老恍惚間覺得自己終于又像個人了。這一個多月來,他在床上吃喝拉撒,盡屈辱,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看著眼前悉心照料自己的兒子,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
他只恨自己這些年的忍讓,一步步養大了王氏的惡膽。
"大山,換好了嗎?我熬了粥,你端進去喂給爹吧。"陳月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好了,你端進來吧。"
夏大山小心地將父親扶起,讓他靠在床頭,接過妻子手中的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遞到老人邊。
誰知夏老卻閉著,不肯張口。
"爹,您多吃一些吧,不吃飯子怎麼得住?"夏大山焦急地勸著。
這時,夏老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了起來——他分明是了的。
站在一旁的夏喬看出了祖父的心思,脆生生地開口:"爺,您快吃吧。現在我和大哥都是仁和堂許大夫的弟子了。師父說過,您這樣的病能治!明天我們就帶你去仁和堂。等他教會我,我天天給您施針,保管您能好起來。"
"喬喬,你說什麼?你爺這病真能治?"夏大山聞言,眼中頓時燃起希。他早就聽人說過,中風的人只能在床上等死,從未想過還有治愈的可能。
"爹,當然能治。"夏喬語氣篤定,"從前是沒遇到懂行的大夫。"心中暗想,別人治不了,但能。以祖父現在的況,最多半年,就能讓他下地走。
聽到兒這番話,夏大山這才安下心來,轉頭對父親溫聲勸道:"爹,您都聽見了?喬喬說能治。您難道不想好起來嗎?"
"治"這個字仿佛了夏老心最深的,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亮,終于抖著張開了。
這一口溫熱的粥下肚,夏老枯槁的臉上終于有了些許生氣。他努力吞咽著,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的法令紋落,滴在夏大山端碗的手上。
"爹,您慢些吃。"夏大山聲音哽咽,小心翼翼地又舀起一勺。
............
"娘,您說二哥他們會把爹抬進去嗎?"夏大海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
王氏坐在炕沿上,不不慢地納著鞋底:"放心,夏大山連路邊撿的野種都養,何況是他親爹。"角撇了撇,"他們不是自詡仁義嗎?那就讓他們好好盡孝去。"
這事他們盤算好些天了。自從聽說長平被許大夫收為徒弟,王氏就坐不住了——既然老二家攀上了高枝,這累贅自然該由他們接手。就算鬧到村長那里,他們也有說辭:老二家可是有大夫在,不該給親爹治病嗎?
今天一早瞅見夏大山一家出了門,王氏就催著兒子趕把人抬過去。
"爹,那老東西可算走了,我都快被他熏死了!"夏長壽著鼻子,一臉嫌惡。作為三房獨苗,他從小被慣得無法無天。
"長壽,那是你爺!"夏大海皺眉呵斥,心里卻是一驚。兒子這般作態,若是將來有樣學樣......
"您都說他是我爺了,那還往二伯家送?"夏長壽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你長平哥在學醫嗎?抬過去正好讓他醫治。"夏大海支支吾吾地解釋。
"哦——"夏長壽拖長語調,恍然大悟般拍手,"那我懂了!等您和娘病了,我也把你們抬到醫館門口去,反正沒人認識,治好了你們自己回來!"
"長壽,不是這樣的......"夏大海急得直擺手。
"行了!"王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摔,"跟個孩子較什麼真?"
現在一想到夏老就反胃。這個窩囊廢男人,忍了大半輩子,如今總算甩掉了。
王氏長長舒了口氣,覺得這屋子從沒這麼敞亮過。
.............
安頓好夏老後,夏大山夫妻在油燈下相對而坐,昏黃的燈映著兩人疲憊的面容。
"孩子他爹,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陳月娘低聲音,"他們這樣把人扔過來,連句代都沒有,分明是吃定了我們心。"
夏大山重重嘆了口氣:"明日我就去請村長和族長主持公道。三房想獨占家產卻不肯盡孝,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翌日清晨,夏大山領著村長和族長來到三房門前時,屋里還靜悄悄的。夏大海睡眼惺忪地開門,見到來人頓時清醒了大半。
"村、村長叔,族長爺爺,你們怎麼這麼早......"
"早?"族長冷哼一聲,"再晚些,你怕是連你爹最後一面都見不著了!"
眾人進屋坐下,王氏這才不不愿地披著外衫出來。
村長開門見山:"夏大海,你們為何擅自將你爹抬到老二家?"
夏大海眼神閃爍:"村長,這話從何說起?我爹病了這些天,都是我們在伺候。如今該到二哥盡盡孝心了。"
"分家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夏大山拿出泛黃的契書,"爹娘的份例歸你們,我們每年只出一兩孝敬銀子。現在爹一病,你們就想撒手不管?"
"二哥,大夫都說爹這病沒法治了,你做兒子的不該伺候著?"夏大海振振有詞。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從門外傳來:"三叔聽誰說爺的病沒法治了?"
夏喬邁過門檻,目清亮:"爺的病能治,就是要費些銀錢。爺昨晚可是說了,要賣掉他那份養老田來治病。"
"休想!"王氏猛地跳起來,尖聲道,"那些田早就歸我們了,憑什麼賣?"
夏喬不慌不忙地看向王氏:"這是要眼睜睜看著爺去死?"
這句話像一記驚雷,震得滿屋寂靜。族長手中的拐杖重重頓地,臉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