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午,他們行至一兩山夾峙的狹窄隘口。突然,從路旁的石堆和枯草叢中,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十幾個衫襤褸、面黃瘦的人,攔住了去路。他們手中拿著五花八門的“兵”:生銹的砍刀、缺口鋤頭、磨尖的木,甚至還有人舉著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領頭的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的破爛褂子,的胳膊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廓。他揮舞著手中那把銹跡斑斑、似乎隨時會斷裂的砍刀,嗓子干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抖:“過、過路的!留、留下買路財!不然……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他的眼神慌地掃視著蕭乙三人,尤其是他們腰間佩帶的、雖未出鞘卻寒氣森森的腰刀。
蕭乙立刻策馬擋在蕭錦前,目如電,周散發出久經沙場者才有的凜冽殺氣,聲音低沉而充滿威懾:“速速退去,饒爾等不死!”
那領頭漢子被他上那如有實質的殺氣所懾,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恐懼,但看到後那些眼著他、同樣面有菜的同伴,他又強自起瘦弱的膛,厲荏地喊道:“嘿!今、今天還到個茬子!兄弟們,別、別怕!”
一直被蕭乙嚴護在後的蕭錦,卻敏銳地注意到了不同。這些所謂的“匪徒”,個個眼窩深陷,干裂,握著“武”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們的眼神里沒有亡命之徒的兇悍與貪婪,只有被到絕境後的麻木,以及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絕。那是一種對生存的與對現實的無力織在一起的復雜緒。
“你們是北境百姓?”忽然開口,清脆尚帶稚氣的嗓音,在這寂靜得只剩下風聲和張息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那領頭的漢子顯然沒料到會被一個“小男孩”發問,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到了痛,悻悻道:“就是北境的咋了?你小子想去報啊?告訴你,沒用了!當的聽說蕭將軍打了敗仗,早他媽跑沒影了!貪生怕死的東西,誰還管我們老百姓的死活!”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憤懣與無奈。
蕭錦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了一塊冰。輕輕一夾馬腹,驅馬從蕭乙側上前幾步。蕭乙下意識地想阻攔,卻被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仔細地打量著這些人,從他們破損的衫、沾滿泥污的赤腳,到那雙雙因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沉重:“寒冬將至,你們流落在這荒山野嶺,與等死何異?為何不回家?”
“回家?”領頭漢子臉上搐,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他手指著北邊,聲音里帶著哭腔,“家?我們就是那邊境線上村子的!仗打輸了,蕭將軍……蕭將軍他們都……對面那些匈奴崽子現在更囂張了,隔三差五就越過界碑來搶糧、搶牲口、殺人放火!家早就被燒沒了,田也被踏毀了……不出來找條活路,難道留在那里等著凍死、死,或者被匈奴人的彎刀砍死嗎?”
他後,一個頭發花白、衫襤褸的老人,似乎再也支撐不住,猛地蹲在地上,用干枯如柴的雙手抱住頭顱,發出抑不住的、如同傷野般的嗚咽聲。這哭聲仿佛帶著傳染,很快,人群里幾個抱著兒的婦人也開始低聲啜泣,用臟污的袖子抹著眼淚,絕的氣氛彌漫開來。
蕭錦沉默地端坐在馬背上,小小的影在正午的下投下短短的影子。看著眼前這群被戰爭、被苦難折磨得失去家園和希的百姓,仿佛看到了北境萬千黎民的一個影。父兄浴戰,想要守護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良久,深吸一口氣,下腔翻涌的酸與怒火,對蕭乙道:“給他們些盤纏。”
蕭乙依言,從行囊中取出一個不算飽滿的錢袋,倒出里面大半的銅錢和幾塊碎銀,走過去放在那領頭漢子面前的空地上。清脆的金屬撞聲讓所有人的目都聚集過來。
蕭錦看著那些猶自不敢相信、眼神在銀錢和蕭乙之間惶移的難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拿著這些,找個相對安穩的地方,先想辦法活下去。”頓了頓,目掃過那一張張麻木而絕的臉,一字一句道,“邊境……我向你們保證,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難民們遲疑著,最終還是在那領頭漢子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地上的銀錢,對著蕭錦等人千恩萬謝,然後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隘口的另一側。那個領頭漢子走在最後,走出很遠,還忍不住回頭,深深地了一眼馬背上那個面容沉靜、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年”。
待難民的影徹底消失,蕭錦立刻勒轉馬頭,面向北方,原本尚存一溫和的目瞬間變得冷峻如冰,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改變路線。我們先不去新據點,沿邊境線,走一趟!”要知道,父兄用生命守護的邊境,如今究竟變了何等模樣。要親眼看看,那淋淋的傷口,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