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抱著膝蓋,將自己小小的子蜷在厚重的披風里,只出一張被火映照得明暗不定的臉。著眼前跳的橙火焰,那火焰在深邃得不見底的眸子里反出兩點微,明明滅滅,仿佛心正在經歷著劇烈的掙扎與思考。白日里那一幕幕慘狀,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反復回放,老槐樹下渾濁的鍋、婦人空的眼神、孩墳前褪的布老虎、小孩吮吸手指的懵懂模樣,還有那一聲聲抑的哭泣和絕的嘶喊……這些畫面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吞噬。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這沉重不僅來自于眼前的悲慘,更來自于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即將背負起改變這一切的責任。這責任,遠比前世作為“白狐”兵王所執行過的任何任務都要艱巨,都要復雜。
沉默了許久,久到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約傳來的、如同鬼哭的夜梟啼鳴,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落地,卻又異常清晰地傳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與年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靜與穿力:“蕭乙,若你此刻不是暗衛,不是蕭家的部下,而就是這邊境線上,家破人亡、寒迫、朝不保夕的普通百姓,你最需要什麼?最期盼什麼?”這個問題,不僅是在問蕭乙,更是在問自己,在叩問這片土地最深切的。
蕭乙聞言,緩緩放下了手中撥弄火堆的樹枝,臉上出了極其認真的思索神。他并非敷衍,而是真正試圖剝去自己暗衛的份,將自己完全代那片絕的土地,那份徹骨的寒意與無助。片刻後,他才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里艱難地出來,帶著與淚的重量:“首先,是一口能立刻活命的吃食,一件能抵這刺骨寒風的冬。這是最急迫、最現實的,沒有這些,一切都無從談起,人會在絕中迅速變野,或者……變一冰冷的尸。”他抬起頭,目越過跳躍的、試圖驅散黑暗的火焰,銳利地向北方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明的黑暗夜空,語氣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但更重要的是……是需要有人!需要一支強大的、值得信賴的力量,能真正地、長久地護著他們,重建被焚毀的家園,恢復被踐踏的田地,讓匈奴人的鐵蹄不再能如此輕易地踏過界碑,讓他們的彎刀不再能隨意砍向手無寸鐵的親人。需要秩序,需要安全,需要……希,小姐。”他最後重重地說道,仿佛用盡了全力氣,“是能讓人們看到明天太升起時,覺得活著還有意義、還有奔頭的希!是能讓孩子安心長大,讓老人得以善終的希!”
“是啊。”蕭錦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飄忽,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仿佛看了無盡悲涼的沉重與了然,“希。最珍貴,也最奢侈。可這些,眼下……什麼都沒有。”的話語如同一塊千鈞巨石,狠狠在每個人的心頭,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連篝火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現有的秩序已然崩塌,曾經的保護者染沙場、含冤隕落,兇殘的侵者仍在肆意,生存最基本的保障然無存。這片父兄曾傾盡熱、誓死守護的土地,如今正在持續地流、哭泣、走向死亡。那一雙雙麻木的眼睛,那一聲聲抑的哭泣,那個吮著手指、眼神懵懂的小孩……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心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也徹底點燃了靈魂深屬于“白狐”的冷焰與屬于蕭家脈的傲骨。
知道,僅僅給予一點食,如同杯水車薪,解決不了本問題。一時的憐憫,改變不了注定到來的、更殘酷的冬天和更頻繁的劫掠。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場徹底的、刮骨療毒般的變革;一個強有力的、能掌控全局的領袖;一套全新的、能有效運轉的秩序;以及……向敵人討還債的、熊熊燃燒的復仇火焰!緩緩抬起頭,向北方沉沉的黑暗,目似乎穿了重重夜幕,落在了那片匈奴人駐扎的、燈火約的土地上。那雙原本沉靜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正有一種名為“決心”的東西,在瘋狂地滋長、凝聚,最終化為堅不可摧的寒冰與烈焰,寒冰用以冷靜籌劃,烈焰用以焚盡敵寇!
“蕭乙。”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屬下在!”蕭乙立刻直脊背。
“告訴蕭風,據點選址,不僅要蔽、近水、可耕、易守,還要……盡可能靠近邊境線。”
蕭乙一怔:“小姐,靠近邊境是否太過危險?匈奴游騎……”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能磨礪刀鋒。”蕭錦打斷他,聲音冷冽,“未來的蕭家利刃,必須從小就知道敵人是什麼樣子,知道他們為何而戰。況且,”角勾起一冰冷的弧度,“燈下黑的道理,匈奴人未必不懂。我們要建的,不只是一個訓練基地,更是一個敵人眼皮底下的釘子。”
“屬下明白了!”蕭乙心領神會,立刻轉去安排信鴿。
蕭錦拿出炭筆和羊皮紙。就著篝火的芒,將羊皮紙鋪在膝上,炭筆在小小的手中穩如磐石。開始快速書寫,字跡娟秀卻力紙背,條理清晰得令人心驚:
“一、急令:著蕭家軍,即刻在玉門關、平洲等要地開設粥棚,優先救治婦孺病弱。所需錢糧,先從蕭家賬房出。”
“二、嚴令:徹查北境三州所有倉、義倉及大小糧商,凡有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勾結匈奴者,無論背景,一經查實,立斬不赦,家產充公以賑災民。”
“三、招募:以蕭家軍名義,公開招募流民中十六至四十歲青壯,編練新軍,同時招募工匠、醫者等有一技之長之人,以工代賑,參與城池修繕、軍械打造、醫藥救治等事宜。”
又寫下一個大大的字“錢”
篝火旁,只剩下蕭錦、蕭三和蕭四。夜風吹拂,帶著遠方的嗚咽和近的火星。蕭錦重新抱膝坐下,將下擱在膝蓋上,著火焰出神。知道,從這一刻起,不再是那個只需要扮演好“病弱郡主”的蕭錦,也不再僅僅是背負著海深仇的蕭家孤。將真正走上一條充滿荊棘、遍布險阻的道路,一條需要用智慧、鮮甚至生命去開拓的道路。為了父兄的冤屈,為了北境枉死的百姓,也為了那個或許還能擁有不一樣未來的、吮著手指的小孩。
“希……”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那簇由決心點燃的火焰,與眼前的篝火相輝映,越燒越旺,仿佛要驅散這世間所有的黑暗與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