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傅何人也?
三朝元老,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高若懸月。
前兩年被皇上任以太傅之職,為當朝太子之師。
他極擅書法,字拔俊秀。先帝曾盛贊其書法,天下無出其右。
張太傅的字千金難求。
薛澈家中有一幅,是以前薛玉驅除胡人立下戰功時,張太傅寫來表達敬意的。
字帖中有一個“真”字,長橫尾端故意按出一節,強調了收筆時的作,風格獨樹一幟。
蘇知知剛剛寫下的那個“真”字,雖然筆跡尚稚,但筆法與張太傅如出一轍。
蘇知知眼中出不解:
“什麼張太富?他很有錢嗎?”
“我不認識他,我學的是我爹的字。”
蘇知知放下筆,拿出一張字帖給薛澈看。
薛澈鄭重地雙手接過字帖,仔仔細細地觀。
一邊看,一邊嘆。
若說蘇知知的字與張太傅有三分像,那麼郝村長的字已經做到了七分。
剩余的三分不像,是因為郝村長的字棱角外,多了三分險。
“郝村長怎麼會張太傅的字?”薛澈喃喃道。
若是長安的讀書人會張太傅的字倒還好說,可嶺南地界的山匪怎麼也能學出這一手字?
蘇知知隨口猜:
“我爹以前是山匪呀,打劫這種事隨緣,有時候劫財,有時候劫到書,可能就劫到張太富的字了。”
“山匪還搶書?”
薛澈覺得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一時說不上哪里不對。
咕——咕——
阿寶撲扇著翅膀落進虞大夫的小院里。
鷹嗒嗒嗒地敲窗戶。
蘇知知立刻就分心了,放下筆朝著阿寶跑去:
“阿寶什麼事?”
阿寶的翅膀扇起一陣灰塵,在原地繞圈圈。
薛澈看得一頭霧水。
蘇知知阿寶頭上的那縷白,眉興地揚起:
“嗯?村里有客人來了?”
“阿澈我去外面看看,你自己好好練字,別懶哦。”
薛澈:??要練大字的人是他麼?!
山腰林間。
一群流民撥開雜草與枝葉,悶頭往山上走。
上的衫不知穿了多久,肩膀和袖子破爛污穢,像塊搭在肩上的破布,堪堪遮住軀。
最前面的人回頭,間出沙啞的聲音:
“等到了村口就說我們是白州逃難來的流民,記住沒有?”
“是!”
林間四還殘留著去年冬季落下的枯枝。
其中一人走過時,腳被枯枝勾起,出小上一截刺青——
半只蛇蜿蜒,蛇口大張。
他們不是白州來的流民。
他們是從青蛇寨來的第二批人。
柳銀環子招搖,手下的人都跟著他一樣將圖案刺在手上。
這批人不同,他們是最早加青蛇寨的一批兄弟,刺青不在手上,而在小。
方才發話的是大當家仇冥。
仇冥比吳老三還瘦,兩眼凹陷,顴骨突出。
再小的衫子,套在他上也是空空的。
見過仇冥的人都很驚訝,青蛇寨的大當家竟然是個材如此瘦小之人。
可幫里的弟兄們都知道仇冥下手有多狠辣。
幾年前,曾有一戶富商拒絕了青蛇寨索要糧產的要求。
仇冥命手下將富商家眷盡數丟進蛇中,讓富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妻兒被數百條蛇分食殆盡。
有個剛加青蛇寨的小兄弟膽子小,見此形嚇得提出要退幫。
仇冥笑著把人提到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刀刀剜盡他上的……
敢得罪青蛇寨,敢得罪仇冥的,無論幫幫外都沒有好下場。
黑匪山壞了青蛇寨的事,仇冥派二當家柳銀環出馬。
可柳銀環一行人來了後,就一直音信全無。
仇冥決定親自出山。
他帶著弟兄們偽裝流民,決定先潛村,伺機手。
黑匪山,良民村。
仇冥斜眼睨著遠山頂的門坊。
匪也好,民也罷。
他倒要看看,這幫人有什麼本事。
黑匪山雖然大,但是山腳下設了機關, 還有秦老頭聽著靜,阿寶在空中俯瞰。
故而這些流民上山時,村中就已經得到了消息。
郝仁和白洵站在村口,看著山林中走出十幾個互相攙扶的影。
白洵上前一步,擋在郝仁前,警惕道:
“你們是何人?”
仇冥踉蹌了下子,勉強站穩,對著郝仁和白洵拱手道:
“我們是白州逃難來的,了兩日沒吃飯了,求貴村收留一晚。”
瘦小的板,襤褸的衫,哀求的語氣,人心生憐憫。
可郝仁和白洵臉上的表卻沒什麼變化。
阿寶和蘇知知這時候來了。
咕——咕——咕——
阿寶有些煩躁地扇翅大。
郝仁和白洵的眼神落在阿寶上片刻,又挪回到眼前的流民上。
青蛇寨一眾人看見巨鷹出現,都下意識僵直了。
一個小山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家飼鷹?
那鷹大得一口能咬三條蛇。
他們衫里,盤在腰間的蛇紛紛收尾,了腦袋。
“阿寶,你了?”蘇知知著阿寶的羽,“別急,等會我帶你去找吃的。”
仇冥的注意力被蘇知知吸引。
這村子里居然有這麼漂亮標致的娃。
這樣的娃殺了可惜,若是關起來養個幾年,絕對是個國天香的人。
仇冥低著頭,眼角余往蘇知知那瞟。
一長衫的郝仁走來,擋住了仇冥的目。
郝仁眸中劃過冷意,卻在仇冥抬起頭的瞬間笑得親和,人畜無害。
“在下是良民村的村長郝仁,我們良民村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各位請進。”
“多謝,多謝郝村長……”
“村長心善吶……”
“若能得一碗粥……”
眾人臉上展喜,對著郝仁千恩萬謝,心里卻笑這村長約莫是個落魄書生,這般好騙。
可白洵一凜冽之氣,肅著臉盯著他們,讓他們不敢有一放松。
明晃晃的日下。
郝仁在假笑。
白洵在監視。
青蛇寨在偽裝。
阿寶在撲翅膀。
只有蘇知知最放松,腳下步子輕快:
“你們怎麼逃到這來了啊?”
“逃什麼難呀?發大水還是瘟疫?”
“你們逃難怎麼沒有老婆孩子啊?”
“你們……”
蘇知知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仇冥早有準備,用白州話的腔調道:
“老家鬧荒,我們一群打的沒牽掛,與其在家死,不如出來運氣。”
這個回答引來蘇知知更多的問題:
“白州離這里多遠呀?你們得多久才走到我們村?”
“你們這麼為什麼還要爬山呢?”
“後面的幾個伯伯肚子那麼大,荒以前該多胖啊……”
仇冥出一個尷尬的笑:
“太了,我們本想上山,打幾只山吃,巧找到你們村,想必是天意。”
蘇知知:“天意安排來我們村吃飯麼?你們可以采野果吃啊。”
正巧孔武拎著兩大桶水往廚房走,路過蘇知知面前。
仇冥眼神微變。
他看見這圓頭圓腦的黑壯年提著的兩個桶都極大,桶的水滿得和邊緣齊平。
年走得飛快,腳下帶風,可桶的水一滴都沒潑灑出來,水面平穩如鏡。
以此人的力氣,就算扛起數百斤的巨石也不在話下。
“你在看孔武嗎?”蘇知知扯了一下仇冥的袖子。
仇冥低頭看蘇知知。
蘇知知出腰間的鞭子,頗有一顯手的想法:
“我力氣也不小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追上孔武。”
手臂一用力,鞭子就像一條靈活的小蛇出去,劈碎了旁邊的土塊。
那條鞭子是秦老頭給蘇知知新做的,上面一圈一圈的黑金環紋在下顯出澤。
仇冥眼神恍惚了一瞬,定睛看蘇知知手上的鞭子。
蛇皮做的鞭子。
那花紋、、甚至瑕疵,都很眼。
和柳銀環養了多年的那條金環蛇一模一樣。
仇冥不自然地吞咽了下嚨:
“你、你這鞭子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