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節至。
長安城里,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家家戶戶都熄了灶火。
大街小巷的繁華熱鬧卻并不因此減損。
眾人在街頭巷尾喝著冷豆粥,豎起耳朵聽京中最新的傳聞。
長安城近來出了件不小的事。
薛府的獨苗被人設計在明國公府擄走了,據說是朝中有人指使江湖匪派青蛇寨的手。
遠在西北的薛將軍大怒,讓如今駐扎嶺南的舊部直搗青蛇寨,一舉剿滅,寸草不留。
可惜搜遍了青蛇寨,也沒見到薛小公子的影。
這說得好聽生死未卜,說得難聽,恐怕就是已經命喪蛇腹了。
薛將軍派人千里加急送信回長安,求圣上做主,查出背後指使之人。
圣上憐薛家痛失獨子,命大理寺查明此案。
朱墻黛瓦宮城。
書房中,年過七十的明國公被侍扶著,捶頓足,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圣上明鑒吶!老臣就是辦個生辰宴,天殺的賊人居然趁此機會對薛家獨子下手。此事當真與老臣無關啊!”
明國公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真心覺得自己是長安最冤的了。
年紀一大把,估著也不剩幾年活了,想風大辦個壽宴,結果出了這檔子事。
書桌後坐著道明黃的影,著五爪金龍袍,面容深邃,不怒自威。
當今圣上慕容宇,年時便登基。
自永嘉元年起,在位將近二十年,如今三十有三,軀凜凜,氣宇不凡。
慕容宇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從桌案游至明國公焦灼的表,輕笑一聲:
“行了,明國公,朕沒說懷疑你,只需你府中上下配合大理寺查案即可。
朕知你們一家子不聰明,但也不至于蠢到會在自己府中設宴害人。”
明國公聽得角,還是高呼了一句:“圣上英明!”
明國公得了定心丸,告退回府歇著了。
慕容宇臉上的笑容淡去,手上的筆蘸了朱砂墨,停在奏折上方遲遲沒有落筆。
他眼里浮起一抹銀霜。
薛澈失蹤未必不是件好事。
薛家世代為大瑜效力是不錯,但聲威過盛。
慕容宇自從繼位起,就有意削弱文武世家,這薛家手中的兵權終歸是要收回來的。
薛家軍世代追隨薛家,不肯服薛家人以外的將領,但若薛家無後,薛家軍的勢力終會被分散。
慕容宇眸如墨,指節在紅木漆面上扣了兩下。
薛玉既然想要個代,那就給他個代。
……
賀府。
啪!
一只玉盞被砸得四分五裂,盞的茶水隨著碎片飛濺在兵部侍郎魯峰的臉上。
魯峰躬站在中堂,神慌張卑微,臉上被碎片劃破了口子也不敢抬手一下。
紫檀六折屏風前,中書令賀庭方一臉怒容,擲茶盞的手還未放下:
“這點事都辦不好,大理寺已經查到了兵部頭上,廢!”
“賀大人,下、下也不知道為何他們能查到此。”
魯峰臉上毫無。
他讓青蛇寨的人為他做事數年了,從未出過什麼大岔子。
青蛇寨素來做的那些賣人兒的腌臜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有江湖幫派為他做事,他不用臟自己的手,又能達到目的。他對青蛇寨的所作所為也就睜只眼閉只眼。
仇冥是個明狡猾的,很多次把事做得干凈利落,府還查不到青蛇寨上去。
魯峰與青蛇寨的聯絡也一直蔽謹慎,從未留下任何證。
可這回對薛澈下手的事,薛家居然查到了青蛇寨,給大理寺的種種證據還直指兵部。
魯峰急慌了神:“賀大人,要不和大理寺那邊的人通個氣?”
賀庭方看魯峰的目像是在看一頭豬:
“和大理寺的人通氣?”
“你可知為何這麼多年我們沒能在大理寺過人手?大理寺上下都是圣上親信!你有幾個腦袋敢打大理寺的主意?”
“如今薛玉大怒,薛家軍也心生不滿,圣上擺明了要給薛家一個代。”
本來他們是打算將薛澈握在手中。
一方面可以激得薛玉沖之下出錯,另一方面則可用來鉗制薛玉,乃至薛家軍。
可眼下薛澈人影不見,青蛇寨被屠,薛玉沒被喪子之痛沖昏頭腦,反而查到了線索。
到了這個地步,不推個人出去,況只會演變得更加不利。
魯峰兩發,面如土地跪下,膝行到賀庭方腳邊。
地上的茶盞碎片刺進里,茶漬暈開,魯峰卻似全然不察,只顧抓著賀庭方的擺:
“賀大人,下跟了您多年,求賀大人指條明路!”
“賀大人,下家中還有老母妻兒……”
“下一直為賀大人盡忠盡力……”
賀庭方頗為疲憊地閉上了眼。
“看在你多年苦勞的份上,你家中老母妻兒往後會有人照料。”
魯峰聞言,攥著賀庭方的擺不肯松手,仿佛即將溺斃之人抓住僅有的浮木。
賀庭方睜眼,眼底泛著刀般的寒涼:
“你若不想家中兒去黃泉路上等你,在大理寺該怎麼說,不用我教你。”
魯峰兩眼渙散地往後跌坐,發的齒間吐不出一句話。
“送客。”賀庭方面無表地下了逐客令,隨後毫不拖泥帶水地繞過屏風往後院去。
家中下人見到賀庭方拉長的臉都噤若寒蟬。
賀庭方很將緒外,大多數況下他在場上游刃有余。
這次的事失手雖然可以舍棄魯峰來擺平,可他心中不安,覺有些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超出了他的控制。
這種覺已經數年沒有過了。
多年前,他的死對頭裴定禮還可跟他鬥一鬥。
但後來裴定禮鬥輸了。
十年前,有人告發是因為尚書令裴定禮私通敵國,才導致邊關差點失守。
裴府被搜出了與胡人來往的信件,涉及大瑜機。
裴府上下,罷抄家,滿門流放嶺南。
適逢天災之年,洪水肆,盜匪蜂起,裴定禮全家斃命于流放路上。
當年賀庭方和裴定禮鬥怕了,他懷疑裴家會在路上假死,特意在裴家從京城出發時就派人跟著。
探子跟著進嶺南時,民間因洪水和瘟疫大,幾度差點走散。
最後帶回給賀庭方的消息是,裴定禮一家有的死,有的路上染了瘟疫。
後來又遇上窮兇極惡的山匪,連著押送的差和犯人一起劫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