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秋。
京城東的廢宅區,是一片連綿百畝的斷壁殘垣。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掉了整條長寧坊,燒死了三百多口人,事後朝廷查了半年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最後不了了之。
沒了主人的宅院漸漸了野狗和乞丐的天下,斷墻上爬滿了枯藤,廢墟里長滿了荒草,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腐朽的氣息。
沒有人愿意靠近這里。
除了那些無可去的人。
此刻,日頭西斜,將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個瘦小的影蹲在一截倒塌的院墻後面,一不,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三四歲的景,生得又瘦又小,頭發枯黃打結,臉上糊著泥和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傷疤,上的裳破爛得幾乎遮不住,出兩條竹竿似的胳膊和嶙峋的肋骨。
只有那雙眼睛是活的。
那是一雙極黑極亮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此刻正死死盯著前方二十步外的一堆東西——
半只被野狗啃剩的燒。
燒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皮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骨頭上沾著泥沙和狗的口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可對阿九來說,那是一頓飯。
是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唯一看到的食。
廢墟的另一頭,三條野狗正趴在一截斷梁下打盹。
為首的是一條灰黃的老狗,型壯碩,左耳缺了一塊,出里面暗紅的疤。它趴在那里,半瞇著眼,舌頭耷拉在外面,偶爾搐一下,像是在回味剛才那頓餐。
另外兩條狗瘦小一些,一黑一花,蜷在老狗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半只燒的方向,又回去。
阿九在等。
等那些狗睡著。
已經在這里蹲了將近一個時辰,兩條早就麻了,膝蓋傳來針扎似的疼。可沒有,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輕。
這是用無數次挨和挨咬換來的經驗——跟狗搶食,不能急,不能怕,更不能讓狗覺得你有威脅。
要在它們最松懈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沖過去,搶到東西就跑。
跑得慢了,就是一頓咬。
阿九的後背上還有三天前被那條黑狗咬出的牙印,結了一層黑紅的痂,一彎腰就扯著疼。
了干裂的,將得更低。
老狗的呼吸漸漸均勻了。
那條黑狗翻了個,肚皮朝天,四條在空中胡蹬了幾下。
花狗打了個哈欠,將腦袋埋進尾里。
是時候了。
阿九深吸一口氣,腳尖抵住地面,整個人像一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沖了出去。
腳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硌得生疼,可顧不上了。風從耳邊掠過,眼中只有那半只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的手到了燒油膩膩的骨頭。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咆哮在後炸響。
那條老狗醒了。
阿九沒有回頭,一把抓起燒,轉就跑。
後傳來急促的狗爪刨地聲和此起彼伏的狂吠。
“汪汪汪——”
三條狗同時追了上來,速度遠比一個三歲的小孩要快得多。
阿九咬牙關,瘋了一樣地往廢墟深跑。
知道前面有一截矮墻,墻頭有個,那個鉆得過去,狗鉆不過去。
那是的退路。
是三天前就被咬之後,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找到的保命通道。
老狗追得最快,幾乎已經咬到了的。阿九猛地往旁邊一閃,老狗的牙齒著的小劃過,撕下一塊破布。
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是用手撐住地面,連滾帶爬地繼續往前跑。
矮墻就在前面。
五步。
三步。
一步——
阿九側一鉆,從那掌大的墻里了過去,後背被磚石刮得火辣辣地疼。
穿過墻,整個人摔在另一邊的雜草堆里,大口大口地氣。
三條狗追到墻前,頭著頭往里鉆,可口太小,它們的腦袋剛進來就被卡住了,急得嗚嗚直。
阿九躺在草叢里,口劇烈起伏,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低頭看了看懷里——燒還在。
雖然已經被跑的時候得更加不形狀,骨頭上沾滿了手上的泥和蹭破皮流出的,但那確實是食。
阿九顧不上,將燒塞進里,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骨頭太,的牙齒還沒長全,咬不,就用牙齦磨,磨下來一點末就咽下去。有些骨頭太,實在啃不,就將骨頭掰開,吸里面的骨髓。
吃得很慢,很仔細,連一細小的骨頭都要在里含半天,確定沒有任何滋味了才吐出來。
半只燒,吃了將近半個時辰。
吃完後,將骨頭一碼好,埋在墻下面的土里。
這是老酒鬼教的,吃完了要把骨頭埋起來,不能留味道,不然會引來更多的狗。
阿九埋好骨頭,拍了拍手上的土,靠著墻坐了下來。
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空燒了一片暗紅,像一塊被浸的布。
遠傳來京城坊間的暮鼓聲,沉悶的鼓聲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催促還在街上的人趕回家。
家。
阿九不知道什麼是家。
有記憶以來,就是在這片廢墟里長大的。了就找吃的,了就喝下雨積在破碗里的水,困了就在墻角睡。
不知道爹是誰,娘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自己什麼。
老酒鬼“阿九”,就阿九。
可是老酒鬼已經三天沒有出現了。
上次見他,是三天前的傍晚,他醉醺醺地從外面回來,懷里揣著兩個得像石頭的窩窩頭,丟給一個,自己啃一個。
“丫頭,好好活著。”老酒鬼說完這句話,就靠在墻上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來的時候,老酒鬼就不見了。
等了三天,他沒有回來。
阿九不知道老酒鬼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只知道,的時候要自己找吃的,冷的時候要自己找地方避風,被狗咬的時候要自己想辦法活下來。
這就是三歲的人生。
暮鼓聲停了,天徹底暗了下來。
廢墟里開始響起各種各樣的聲音,蟋蟀在草叢里,老鼠在瓦礫下跑,遠傳來貓頭鷹的聲,凄厲得像嬰兒在哭。
阿九在墻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不敢閉眼。
因為天一黑,野狗就會群結隊地出來覓食。那些狗白天看著還好,到了夜里就像變了種,眼睛泛著綠,里流著口水,什麼都吃,死貓,死耗子,還有落單的小孩。
見過那些狗啃一不知道死了多久的乞丐尸,骨頭被嚼碎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嚼脆骨。
從那以後,就不敢在夜里睡了。
阿九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那一雙雙泛著幽的眼睛,一不。
那些眼睛在不遠徘徊,有時候靠近一些,就抓起手邊的碎石,做出要砸的姿勢。那些狗試探幾次,見不好對付,就悻悻地走開了。
就這樣對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阿九的眼皮越來越沉。
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疼得齜了齜牙,可困意還是像水一樣涌上來。
就在快要撐不住的時侯,
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出現在廢墟的口。
阿九瞬間清醒,猛地攥手中的石塊,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那影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像踩在棉花上。
“阿……阿九……”
一個沙啞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影子的方向傳來。
阿九的手松了松,但沒有完全放開石頭。
那影子走近了些,月照出一張胡子拉碴的臉,一雙渾濁的醉眼,一個永遠不離手的酒葫蘆。
是老酒鬼。
他回來了。
阿九看著那個搖搖晃晃走近的人影,沒有說話,也沒有。
老酒鬼走到跟前,一屁坐在地上,渾的酒氣熏得人發暈。他的裳比三天前更破了,膝蓋那里破了一個大,出里面黑紫的皮,像是被人打過。
“喏。”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丟到阿九腳邊。
阿九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兩張蔥油餅,還帶著一點微弱的溫熱。
愣了愣,抬頭看老酒鬼。
老酒鬼已經拔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咽下去,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
“看什麼看?”他斜了阿九一眼,“不吃我可吃了。”
阿九低下頭,將蔥油餅塞進里。
餅有些了,邊角的地方甚至有點干裂,可對來說,這是這三天來吃到的第一頓正經食。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老酒鬼在旁邊看著吃,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風雪夜,他從雪地里抱起這個孩子的時候,比一只貓崽大不了多,渾青紫,氣息微弱,誰都以為活不過那個晚上。
可活過來了。
不僅活過來了,還越長越像一只野生的畜生,會找食,會藏,會跟狗打架,會在夜里保持警覺,像一只小小的瘦的野。
老酒鬼又灌了一口酒。
有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把這個孩子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到底是救了,還是讓在這個世上多幾年罪?
他不知道。
可每次看到阿九那雙黑亮的眼睛,他就覺得,這孩子不該死。
“阿九啊。”老酒鬼忽然開口。
阿九抬起頭,角還沾著餅渣。
“你要記住。”老酒鬼說,
“這個世上,誰對你好都不如自己對你好。我對你好,說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對我好,說不定哪天就發現我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頓了頓,將酒葫蘆別回腰間:
“所以,別指任何人。指自己,比指誰都強。”
阿九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知道老酒鬼為什麼忽然說這些,但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很多年以後,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老酒鬼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看不懂的東西。
那不是醉意。
那是一個人的心死了很久之後,被什麼東西刺痛了,才出來的表。
夜深了。
老酒鬼靠著墻,已經打起了呼嚕。
阿九靠在他邊,將那張油紙疊好,塞進懷里。油紙上的油可以留著,下次找不到吃的時候,一也能頂一陣子。
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像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個天空都蓋住了。
遠又傳來野狗的聲,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應。
阿九閉上眼。
老酒鬼回來了,今晚可以睡了。
因為知道,只要老酒鬼在,那些狗就不敢靠近。
不是因為老酒鬼會打狗。
而是因為老酒鬼上的酒氣和那只有常年混跡在最底層的人才有的氣息,讓那些狗覺得——這個人和它們一樣,都是野生的。
甚至比它們更野。
阿九在酒氣和鼾聲中漸漸睡去。
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一扇很大很大的門,門上掛著兩個銅環,銅環上雕著沒見過的花紋。站在門外,聽到里面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小孩在跑。
想推開門進去看看。
可的手剛到門環,門就消失了。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什麼都沒有,只有風。
阿九在夢中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老酒鬼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低頭看了看邊睡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出手,笨拙地將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裳攏了攏。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
廢墟上方的夜空中,一顆流星劃過,轉瞬即逝。
沒有人看到。
就像沒有人知道,這個在廢墟里跟野狗搶食的孩子,有一天會長一個讓天下人都不敢直視的存在。
可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的阿九,只是一個在夢里站在一扇打不開的門前、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小孩。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