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五歲那年的春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傍晚,老酒鬼照例從外面回來,照例丟給一個油紙包,照例打開酒葫蘆灌了一口。
可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
“阿九。”
他忽然的名字,聲音比平時清醒得多。
阿九正蹲在地上啃一個冷饅頭,聞言抬起頭,里還叼著半塊饅頭渣。
老酒鬼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懷里出一本皺的書,丟到面前。
那本書的封皮已經看不清了,邊角被火燒過,黑黢黢的,紙頁泛黃發脆,散發著一霉味。
“認識字嗎?”老酒鬼問。
阿九搖頭。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更別提認字了。在這片廢墟里,能活著就不錯了,認字是那些穿綢緞的人才干的事。
“我教你。”老酒鬼說。
阿九愣住了。
在的認知里,老酒鬼就是一個天天醉醺醺靠撿破爛和東西過活的乞丐。
見過他在垃圾堆里翻找能賣錢的破銅爛鐵,見過他被酒樓的小二用掃帚打出來,也見過他躺在水邊像一攤爛泥。
這樣一個老乞丐,居然識字?
還要教?
阿九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好或不好。
只是把那本書撿了起來,翻開了第一頁。
書里的字像一群麻麻的螞蟻,一個都不認識。
老酒鬼從那天開始教識字。
每天傍晚,趁天還沒黑,老酒鬼就用一樹枝在地上寫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認。
“這個念‘天’。”老酒鬼在地上寫了一個字,“你頭頂上那個,就是天。”
“天。”阿九跟著念。
“這個念‘地’。”又寫了一個字,“你腳底下踩的,就是地。”
“地。”
“這個念‘人’。”再寫一個字,“你,我,都是人。”
“人。”
阿九學得很認真,認真到老酒鬼都有些意外。
他教一遍,就記住了。第二天再問,不但記得,還能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出來。
“你學過?”老酒鬼有一次忍不住問。
阿九搖頭。
老酒鬼沒再說什麼,但從那以後,他教得更快了。
三個月後,阿九認了將近三百個字。
半年後,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讀出那本破書上的容了。
那本書《基礎功心法》。
是一本武功籍。
“你練這個。”老酒鬼指著書上第一頁的圖,
“照著上面畫的姿勢坐,呼吸的節奏按書上寫的來。”
阿九看著那些畫著小人盤打坐的圖,又看了看老酒鬼。
“你會武功?”問。
老酒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練不練隨你。”
阿九練了。
不是因為好奇,也不是因為想變強。
純粹是因為老酒鬼讓練,而老酒鬼是唯一會給帶吃的人。
不聽他的,他可能就不給帶吃的了。
這是阿九五歲的邏輯。
第一天晚上,照著書上畫的姿勢盤坐好,開始按照書中寫的節奏呼吸。
“吸氣,停,呼出。吸氣,停,呼出……”
坐了不到一刻鐘,就麻了,腰也酸了,腦子里嗡嗡作響。
“別急。”老酒鬼躺在旁邊,半閉著眼,“第一次都這樣,慢慢來,習慣了就好。”
阿九咬著牙繼續坐。
半個時辰後,終于覺到了一點點不一樣,
腹部好像有一團極淡極淡的熱氣,像一細細的線,若有若無。
“我肚子里有熱的東西。”如實告訴老酒鬼。
老酒鬼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
他一把抓住阿九的手腕,三手指搭在的脈上,閉目了片刻。
然後他松開了手,臉上出一種奇怪的表——是驚訝,又是擔憂,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怎麼了?”阿九問。
“沒什麼。”老酒鬼翻了個,背對著,“繼續練。”
阿九不知道的是,普通人應到“氣”的存在,則三個月,多則一年半載。而只用了一刻鐘。
不,不是一刻鐘。
從盤坐下到應到丹田之氣,一共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老酒鬼躺在那里,睜著眼睛看著面前的殘墻,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自己當年拜師學藝的時候,師父說他是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應到氣用了三天,被師門上下驚為天人。
三天。
這個孩子用了一盞茶。
老酒鬼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
阿九六歲那年秋天,已經在練《基礎功心法》的第二層了。
按照書上的劃分,功共有九層,第一層只是門,應到氣就算了。第二層需要將丹田之氣引導至經脈,能打通任脈的第一段就算過關。
阿九用了不到一年時間,將任脈打通了三分之一。
這個速度,老酒鬼沒有告訴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加大了教的容。
除了功,他開始教拳腳。
“你看清楚了。”老酒鬼站在廢墟的空地上,擺了一個起手式。
他上的氣質完全變了。
平日里那個駝背彎腰、滿酒氣的乞丐不見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個脊背直、目如炬、渾上下散發著凜然氣勢的人。
老酒鬼緩緩打出一拳。
那拳頭很慢,慢到阿九能看清每一個細微的角度變化。
可當拳頭打到最遠的時候,阿九面前那堵斷墻上的磚里,撲簌簌地掉下了一層灰。
拳頭沒有到墻。
隔著一尺的距離,拳風震落了墻灰。
阿九的眼睛亮了。
這是第一次對“武功”產生了真正的興趣——不是老酒鬼讓練才練,而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也打出這樣的拳。
“這‘崩拳’。”老酒鬼收了勢,額頭上微微見汗,“發力的時候,腳、、腰、肩、肘、手,要在一瞬間連一條線。一個地方慢了,力道就散了。”
他讓阿九跟著練。
阿九站好,學著老酒鬼的姿勢,一拳打出。
老酒鬼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打得不好。
恰恰相反——的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發力。
第一拳雖然生,但發力的傳導路線是對的,腳蹬地的力量傳到了腰,腰轉的力量傳到了肩,肩催的力量傳到了拳。
一個六歲的孩子,第一次打崩拳,發力路線竟然完全正確。
老酒鬼沉默了。
他教了整整三年拳腳和功,每次都是這樣。
不管教什麼,都能在最短的時間掌握要領,然後以驚人的速度進步。
好像天生就是為了練武而生的。
不,不對。
老酒鬼見過很多練武的天才,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可阿九不一樣,的天賦不僅僅是“學得快”那麼簡單。
的對“氣”的親和力,對武學的理解力,對戰鬥的本能直覺——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了。
這更像是脈里刻著的東西。
像是的祖輩中,出過極其強大的武者,將某種天賦刻進了骨里,代代相傳,到了這一代,徹底覺醒了。
老酒鬼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只是繼續教,繼續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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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歲那年,的功已經練到了《基礎功心法》的第五層。
打通了任脈和督脈的大部分經脈,的氣已經能夠順暢地在全運行。的力氣比以前大了數倍,一拳打出去,能震碎一塊青磚。
老酒鬼教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拳法、法、法、擒拿、關節技、點。
他教的每一樣東西都只教一遍,從不重復。
“真正的打架,沒人會給你第二遍的機會。”老酒鬼說,
“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出手。你的第一下,可能就是你的最後一下。”
阿九記住了。
不但記住了,還學會了舉一反三。
老酒鬼教一套拳法,會自己在實戰中找出這套拳法的破綻,然後想辦法彌補。
老酒鬼教一種法,會結合廢墟的地形,創造出更適合在復雜環境中使用的變招。
有一次,老酒鬼看到在跟一條野狗對峙時,用了三天前他剛教的一種步法,將那條狗繞得暈頭轉向,然後一拳打在狗的後腦上,將它打暈。
那一拳的力度拿得極準——打暈了,但沒有打死。
“為什麼沒打死?”老酒鬼問。
“打死會流。”阿九說,“會引來更多狗。打暈了,它醒了就會跑,不會再來。”
老酒鬼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像一個七歲的小孩。
的思維方式,更像是一個在野外活了很久的野——于計算,懂得權衡,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這種本能,不是教出來的。
是活出來的。
是在廢墟里跟野狗搶食、跟寒風對抗、跟搏命的每一天里,一點一點長進骨頭里的。
“阿九。”老酒鬼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教你武功嗎?”
阿九看著他,搖了搖頭。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快死了。”他說。
阿九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老酒鬼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一個七歲的孩子,聽到有人說“我快死了”,第一反應不是哭,不是害怕,而是瞬間的震驚之後迅速平復。
這種緒控制能力,不正常。
不正常到讓他心疼。
“我今年五十七了。”老酒鬼說,“練武的人,按理說活到七八十沒問題。但我早年了重傷,丹田破損了一半,這些年又酗酒,早就虧空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
他灌了一口酒,這一次,阿九沒有像以前一樣嫌棄他上的酒氣。
“我教你武功,不是因為我想收徒弟,也不是因為我心善。”
老酒鬼看著遠方,目穿過廢墟,落在不知名的什麼地方,
“是因為我欠這個世上一筆債,我這輩子還不上了。你學了這些東西,將來要是能替我還上,就算我死了,也閉得上眼。”
“什麼債?”阿九問。
老酒鬼搖了搖頭:“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你長大了,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阿九沒有再問。
不是不好奇,而是知道,老酒鬼不想說的事,問一百遍也沒用。
“繼續練。”老酒鬼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
“你今天的功還沒練夠時辰。”
阿九盤坐下,閉上眼睛,開始運氣。
氣在流轉,溫暖而有力,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流遍全,再回到丹田。
一圈,兩圈,三圈。
的呼吸越來越綿長,心跳越來越平穩,整個人像是融進了天地之間。
老酒鬼靠在墻上,看著練功,眼神復雜。
他沒有告訴阿九,那本《基礎功心法》其實是某個大宗門的門功法,普通人練到第三層需要五年,練到第五層需要十年以上。
而只用了兩年。
他也沒有告訴,他這些年在京城里混跡,不完全是為了茍活。他是在躲一個人。
他更沒有告訴,他之所以在那個風雪夜來到葬崗,不是偶然。
他在等人。
至于阿九……
老酒鬼閉上眼睛,耳邊傳來阿九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和遠京城約約的市井喧囂。
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師傅,你的後人,我找到了。”
風吹過廢墟,卷起幾片枯葉,在阿九邊打著旋兒。
渾然不覺,沉浸在氣機運轉的世界里,那溫熱的力量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像一顆種子在地下生發芽,蓄勢待發。
而在的眉心印堂深,有一團極淡極淡的金,一閃而逝。
連老酒鬼都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