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八年,初秋。
京城的暑氣還沒完全散去,廢宅區里的荒草長到了半人高,蚊蟲群結隊地在低洼盤旋,空氣中彌漫著一腐爛的甜腥味。
阿九已經七天沒有見到老酒鬼了。
這一次,沒有像以前那樣干等著。
從第三天開始,就沿著老酒鬼平時常走的路線去找他——城隍廟、東市的後巷、南門附近的酒鋪、北橋下的乞丐窩。
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問遍了所有認識老酒鬼的乞丐,沒有人見過他。
“那個老東西啊?”一個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乞丐蹲在墻下剔牙,
“前幾天好像在城南那邊跟人起了沖突,被幾個穿黑的揍了一頓,後來就沒見著了。”
阿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麼樣的人?”問。
老乞丐想了想:“沒看清,反正不像本地人,說話口音怪得很,上帶著家伙。”
阿九沒有再問,轉就往城南方向跑。
城南。
那是一片不悉的地方。
廢宅區在城東,活的范圍從來沒有越過城中心那條中軸線。
城南是京城的貧民區,比廢宅區好不到哪里去,但那里人多眼雜,一個小孩子單獨過去,風險太大了。
可顧不上了。
跑了將近一個時辰,穿過了半個京城,終于在天黑之前趕到了城南。
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兩邊的房屋低矮破舊,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泔水和尿味。
幾個著膀子的漢子蹲在巷口賭博,看見一個臟兮兮的小孩跑過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阿九沿著主巷一路找過去,一家一家地問。
沒有人知道老酒鬼。
天快黑了,夕把最後一抹收走,巷子里暗了下來,幾盞昏暗的油燈從門里出微弱的。
阿九站在一條死巷的盡頭,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不知道該怎麼辦。
甚至不知道老酒鬼是死是活。
就在準備轉離開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微弱,像是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著墻壁。
篤。篤。篤。
阿九渾的汗豎了起來。
循著聲音走過去,繞過一堆垃圾,在一個廢棄的灶臺後面,看到了老酒鬼。
他靠墻坐著,臉灰白,發紫,上的服被浸了大半,已經分不清原本的。
他的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在一邊,顯然骨頭斷了,右手里攥著那個永遠不離的酒葫蘆,正用它一下一下地敲著後的墻壁。
篤。篤。篤。
他在用這個聲音,告訴來找他的人——他在這里。
“老酒鬼!”阿九沖過去,蹲在他面前,手去他的臉。
老酒鬼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聽到的聲音,慢慢聚焦,認出了。
“阿九……”他張想說什麼,卻先咳出了一口,沫子濺在阿九的手背上,溫熱黏膩。
“你別說話,我帶你回去。”阿九去拉他的胳膊,想把他背起來。
七歲了,力氣比同齡人大得多,可老酒鬼是一個年男人的重,本背不。
老酒鬼抓住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
“聽我說。”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的力氣,
“殺我的人……是暗閣的人。他們……追了我三十年,終于找到了。”
阿九的眼眶紅了,可咬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暗閣?”重復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骨頭里。
“天下第一殺手組織。”老酒鬼說,
“他們的閣主……是我的師弟。三十年前,我逃出了暗閣,帶走了閣中至寶。這些年我東躲西藏,改名換姓,最後躲到了京,躲到了廢宅區……”
他咳嗽了幾聲,角溢出一縷。
“我以為他們不會找到我了。可我還是低估了暗閣。他們查到了我在這里,派了三個銀牌殺手來殺我。我拼掉了兩個,最後一個……我打不過了……”
阿九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從未驗過的緒。
是憤怒。
鋪天蓋地的憤怒。
“他們在哪?”問,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老酒鬼看著的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此刻燒著兩團暗火。
“你想替我去報仇?”老酒鬼笑了,笑容慘淡,
“你才七歲,功才練到第五層,殺一個年人……還早得很。”
“他們在哪?”阿九重復了一遍。
老酒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從懷里出一個東西,塞進阿九手里。
那是一個掌大的木盒,材質黝黑,看不出是什麼木頭,手沉甸甸的,比鐵塊還重。木盒表面刻著麻麻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封印。
“這是我從暗閣帶走的東西。”老酒鬼說,“你收好,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等你長大了,等你足夠強了,再打開它。”
阿九攥木盒,將它塞進懷里最的地方。
“還有一件事。”
老酒鬼的眼神忽然變得格外清明,像是回返照,
“你是定遠侯府的人。永安元年冬,臘月初九,你出生在定遠侯府。你的母親是侯夫人沈氏,你被人調了包,扔到了葬崗。我……我那天晚上就在葬崗,我在等人,可我沒有等到那個人,我等到了你。”
阿九的僵住了。
定遠侯府。
知道這個名號。
京城里誰不知道定遠侯府?那是大梁開國功臣之後,世代鎮守北境,手握重兵,是朝堂上最顯赫的家族之一。
是定遠侯府的嫡?
被人調了包?
老酒鬼的氣息越來越弱,瞳孔的在一點一點散去。
“阿九。”
他最後一次的名字,
“我欠這世上一筆債……還不上了。你以後……替我……替我……”
他沒有說完。
他的手從阿九的手腕上落,垂在了地上。
酒葫蘆從手中滾落,骨碌碌滾到墻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阿九跪在老酒鬼面前,一不。
看著他的臉,那張滿是皺紋、被歲月和傷痛折磨得不樣子的臉,此刻卻顯得異常安詳。
像是終于放下了所有的負擔,去到了一個沒有追殺、沒有仇恨、不需要東躲西藏的地方。
阿九出手,將他的眼睛合上。
然後站起來,轉過,走出了那條死巷。
將眼淚止住,忍住不哭。
眼淚是給活人看的,死人不需要。
阿九將老酒鬼埋在了廢宅區最高的那土坡上。
那下面原本是一座佛堂的地基,地勢比其他地方高出三尺,站在上面能看到大半個廢墟。老酒鬼活著的時候喜歡坐在那里喝酒,說那里的風好,吹著舒坦。
阿九給他立了一塊碑。
說是碑,其實就是一塊從廢墟里撿的青磚,豎在土堆前面,上面用石頭刻了三個字——老酒鬼。
不知道老酒鬼的真名什麼,他沒有說過。
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然後起離開。
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夕正好落在墳頭的位置,將那塊青磚染了暗紅,像是被浸了一樣。
阿九轉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
沒有去找那個剩下的暗閣殺手。
因為老酒鬼說得對,才七歲,功第五層,本不是銀牌殺手的對手。去找他,等于送死。
但沒有忘記。
把“暗閣”兩個字刻在了心里最深。
三天後,阿九在廢宅區的邊緣遇到了一個陌生人。
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腰間懸著一把短刀,面容普通,扔進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種普通。
他蹲在廢墟邊上,像是在等人。
看見阿九走過來,他站起來,笑了一下:“小孩,這里是不是有個老乞丐?整天喝酒的那個。”
阿九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沒有任何表。
歪著頭,用一副茫然的表看著他:“什麼老乞丐?這里很多乞丐。”
男人的眼睛瞇了瞇,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不認識?”他問。
“不認識。”阿九搖頭,“我是來找吃的,這里狗多,搶不過它們。”
說著,出胳膊給他看上面的傷疤——那些被狗咬的、被石頭劃的、被火燒的,層層疊疊的舊傷疤。
男人看了看那些傷疤,眼中的警惕消退了幾分。
一個七歲的小孩,在這種地方長大,上有傷疤太正常了。這樣的人不可能跟那個老東西有什麼關系。
他從懷里出一塊碎銀子,丟給阿九:“拿著,買點吃的。”
阿九接過銀子,出一個貪婪的笑容:“謝謝大爺!”
攥著銀子,飛快地跑開了,跑出去很遠很遠,一直跑到廢宅區最深,才停下來。
蹲在一堵斷墻後面,大口大口地氣,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那個男人的腰牌上,刻著一個符號。
一朵黑的蓮花。
老酒鬼在教識字的時候,給畫過那個符號。
“這是暗閣的標記。”老酒鬼當時說,
“你以後見到這個符號,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阿九將那塊碎銀子在手里,慢慢攥。
銀子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沒有花那塊銀子。
把它埋在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和那個木盒放在一起。
那是給暗閣記的賬。
殺老酒鬼的人,暗閣。
一個都不會放過。
---
半個月後,阿九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子里,遇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暗閣的殺手,只是一個喝醉了酒的地。
那個地看見阿九一個人走在巷子里,起了歹心,將堵在了死胡同里。
“小丫頭,長得雖然臟了點,但洗干凈了應該還不錯。”地噴著酒氣,手去抓阿九的胳膊。
阿九沒有跑。
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到墻角的小,渾繃,眼睛死死盯著對方。
地的手到了的肩膀。
阿九了。
的右手從腰間出一樣東西——一磨尖了的鐵片,那是從一個廢棄的鐵匠鋪里撿來的,用石頭磨了三天,磨出了一寸長的尖刃。
鐵片從地的手腕上劃過。
像一條紅線一樣飆出來,濺在墻上。
地慘一聲,松開手,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傷口,臉上的酒意瞬間變了驚恐。
“你——!”
阿九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矮一鉆,從地的腋下鉆過去,手中的鐵片反握,反手一劃——
地的彎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他一,跪了下來。
阿九轉到他的後,左手抓住他的頭發,右手將鐵片抵在了他的嚨上。
鐵片冰冷,一寸長的尖刃著皮,只要再往前推一點點,就會割開管。
地的瞳孔驟然收,整個人像被點了一樣僵住。
他聞到了阿九上的氣味。
那不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氣味——那是死亡的氣味,是野狗和腐和長時間于生死邊緣的人才有的氣味。
“大……大爺饒命……”地的舌頭打結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這個小孩什麼。
阿九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眼神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甚至不像一個活人。
像一個沒有的殺。
“你要殺我?”
阿九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一樣從地的耳邊拂過,“我為什麼不能殺你?”
鐵片往前推了一點點。
地覺到嚨上一陣刺痛,一溫熱的東西順著脖子往下流。
“不……不要……”他的聲音變了哭腔。
阿九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地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然後收回了鐵片。
“滾。”說。
地連滾帶爬地跑了,上的傷讓他每跑一步都踉蹌一下,可他不敢停,拼了命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的貓。
阿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鐵片,上面沾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這是第一次對人手。
不是對狗,不是對畜生,是對一個人。
以為會害怕,會惡心,會像那些說書先生講的那樣,殺人之後手抖睡不著覺。
可沒有。
甚至覺得,剛才那一瞬間,把鐵片抵在那個人嚨上的時候,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那種平靜讓自己都覺得陌生。
阿九將鐵片在上蹭了蹭,蹭掉跡,重新別回腰間。
抬頭看了看天,天快黑了。
轉往廢宅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小而孤獨,像一個被整個世界忘的影子。
從今天起,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的仇人暗閣。
第二,殺人的時候,不會手抖。
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沒有人告訴。
只是把這兩件事記在心里,像老酒鬼教的那樣——指自己,比指誰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