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沒有殺那個地。
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沒有必要。
老酒鬼教過:殺人是要本的。
殺一個人,要理尸,要掩蓋痕跡,要防備對方的同伙報復。
如果一個人對你沒有持續的威脅,不值得為他多花這些工夫。
記住了。
所以只是給了那個地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然後放他走了。
但不知道的是,那個地的慘聲,引來了不該引來的人。
距離城隍廟兩條街的一間茶樓二層,一個男人正臨窗而坐,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冷掉的茶和一碟沒過的瓜子。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材瘦削,面白無須,穿著一半新不舊的青衫,像是個不得志的教書先生。
可他的手不一樣——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沒有一多余的,像兩把致的手刀。
這雙手,一輩子只做一件事。
殺人。
他是暗閣的“鬼手”,真名無人知曉,代號即是他的一切。在暗閣的金牌殺手中,他排名第七,專司新人招募。
換句話說,他負責在大梁各地尋找有天賦的孩子,帶回暗閣,訓練殺人的工。
鬼手在京城已經待了半個月。
他的目標原本是老酒鬼——那個三十年前叛出暗閣的前輩師兄。
可等他找到線索追過來的時候,那個老東西已經被人搶先一步殺了。
殺了老酒鬼的是暗閣另外三個銀牌殺手,兩個被反殺,一個重傷。
鬼手到的時候,那個重傷的銀牌殺手剛被同僚救走,現場只剩下一攤跡。
鬼手沒有急著離開。
他在京城留了下來,原因很簡單——他很好奇。
那個老東西曾經是暗閣最強的高手之一,三十年前叛逃時帶走了閣中至寶。他在這座城里藏了這麼多年,總該留下點什麼。
徒弟?後人??
鬼手在廢宅區和城南一帶轉悠了好幾天,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直到今天。
他聽到了那聲慘。
那聲音從城隍廟後面的巷子里傳出來,尖銳、恐懼、撕心裂肺,像是一個年男人在面對某種遠超他理解范圍的東西時發出的聲音。
鬼手放下茶杯,起走到窗邊,側耳傾聽。
慘聲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鬼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下樓,穿過兩條街,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的墻壁上長滿了青苔,地上有積水,空氣中彌漫著一尿味和腥氣。
鬼手蹲下,看著地上那攤新鮮的跡。
跡呈噴狀,說明是從脈里濺出來的,量不大,說明傷口不深。行兇者要麼是力氣不夠,要麼是故意留了分寸。
他沿著跡往前走了幾步,在一面墻上看到了幾滴飛濺的點,高度大約到他腰的位置。
這個高度……
鬼手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盡頭,發現了一串細小的腳印。
腳,尺寸很小,是一個孩子的腳印。
腳印的步幅不大,但間距均勻,踩在地上的力度分布很特別——前腳掌深,後腳跟淺,說明走路的人時刻保持著腳尖著地的姿勢,隨時可以加速或者變向。
這是練過武的人的步態。
鬼手站起來,目穿過巷口,向遠那個小小的的背影。
他的角緩緩上揚。
“有意思。”
阿九回到廢宅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像往常一樣進那截矮墻後面的藏里,將鐵片從腰間出來,放在手邊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抱著膝蓋,閉上了眼睛。
沒有睡著。
自從老酒鬼死後,就沒有真正睡著過。
每次閉上眼,就會聽到老酒鬼說的那些話——定遠侯府,調包,暗閣。這些信息像一堆碎瓷片一樣扎在腦子里,拼不出完整的形狀,卻讓一刻不得安寧。
定遠侯府。
不是被父母拋棄的棄嬰,是有家的。
的母親還活著,就在這座城里的某個地方,住在高門大院里,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
可的母親不知道的存在。
在侯府那些人眼里,真正的侯府嫡已經死了,被埋進了土里,了牌位上的一個名字。
而阿九,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是廢墟里跟野狗搶食的小乞丐。
阿九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被殘墻框住的夜空。
“我不會去找你們的。”
低聲說,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們不要我,我也不要你們。”
翻了個,將臉埋進臂彎里。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輕,輕到普通人本聽不見。可阿九不是普通人,的聽覺在四年的功修煉中變得異常敏銳,能分辨出十幾丈外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腳步聲從廢宅區的東面靠近,不急不緩,每一步的間距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準。
阿九的手無聲地到了鐵片。
沒有,沒有抬頭,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在裝睡,用眼睛的余觀察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黑影出現在矮墻上方。
那個人站在墻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墻下的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後跳了下來。
落地無聲。
阿九的瞳孔微微一。
這種輕功,比強。比老酒鬼教給的所有法都強。
“別裝了。”那人開口了,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你的呼吸從三丈外就變了,我知道你醒著。”
阿九緩緩抬起頭,手里攥著鐵片,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月下,看清了那個人的臉——瘦削,蒼白,看不出年齡,像一截被風干的老樹皮。一雙眼睛狹長而深邃,像兩口枯井,看不到底。
“你是誰?”阿九問。
“你可以我鬼手。”那人說,
“我是來帶你走的人。”
“我不認識你。”
“你不需要認識我。”鬼手蹲下,與阿九平視,
“你只需要知道,跟著我走,你能吃飽飯,能穿暖,能學到比你現在強百倍的武功。”
阿九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聞到了他上的氣味,是金屬和藥材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這種氣味,在老酒鬼上聞到過。
不,不對。老酒鬼上的氣味更濃烈,更復雜,像是在這種氣味的基礎上疊加了幾十年的風霜和傷痛。
“你是暗閣的人。”阿九說。
鬼手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驚訝,而是興趣。
一個七歲的孩子,從他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里就推斷出了他的來歷,這種觀察力和判斷力,不是靠訓練能得來的,是天生的。
“你知道暗閣?”鬼手問。
“知道。”阿九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們殺了老酒鬼。”
鬼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阿九,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那個老東西跟你什麼關系?”他問。
“他撿了我,養了我。”阿九說。
“所以你恨暗閣?”
阿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鬼手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刀鋒上反的一線。
“那你知道暗閣為什麼要殺他嗎?”他說,
“因為他叛逃了。他了暗閣的東西,躲了三十年,暗閣找了他三十年。殺他的人不是暗閣,是他自己。”
阿九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以前是暗閣什麼人嗎?”鬼手繼續說,
“他是上一任閣主的大弟子,暗閣排名第一的金牌殺手,‘修羅’殷無極。”
阿九的手指微微收。
殷無極。
老酒鬼從來沒告訴過這個名字。
“他離開暗閣之後,改名換姓,藏頭尾,從一個讓天下人聞風喪膽的殺手變了一個醉死在里的老乞丐。”
鬼手的聲音里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嘲諷,
“你覺得,他這三十年過得怎麼樣?”
阿九依舊沒有說話。
但心里有了答案。
不怎麼樣。
老酒鬼從來沒有開心過。
他喝酒,不是因為他喜歡喝,是因為他不想清醒地活著。
“你跟他學了幾年武功?”鬼手問。
“四年。”阿九說。
“四年。”鬼手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從阿九的臉上掃到的手上,再到的站姿和呼吸方式,
“他教你的是什麼?”
“《基礎功心法》,還有一些拳腳。”
“練到第幾層了?”
“第五層。”
鬼手的作頓了一下。
第五層。
《基礎功心法》是暗閣的門功法,總共九層。普通孩子從零開始,練到第五層平均需要八年到十年。有天賦的,五到六年。
這個孩子,用了四年。
不,不對。
今年七歲,四年前開始練的時候才三歲。一個三歲的孩子,連字都不認識,能練出什麼來?
也就是說,真正有效率地修煉,最多只有三年。
三年,第五層。
鬼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阿九,那雙枯井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真正的波。
“跟我走。”他說,語氣不再是邀請,而是命令,
“你留在這里,活不過十歲。你的功底子已經被那個老東西打好了,你現在就像一塊沒有開刃的刀坯,放在這里只會生銹爛掉。跟我回暗閣,我能把你鍛一把真正的刀。”
阿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了一句讓鬼手都沒想到的話。
“我能殺你嗎?”
鬼手愣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孩子面對他時的反應——有哭的,有跑的,有跪地求饒的,有裝瘋賣傻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七歲的孩子,在知道他是暗閣金牌殺手之後,問出“我能殺你嗎”這種話。
“你可以試試。”鬼手說。
阿九了。
沒有任何預兆,像一被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釋放,整個人著地面竄了出去。手中的鐵片反握,直刺鬼手的小跟腱。
這是老酒鬼教的——對付比自己強的敵人,不要想著致命一擊,要先廢掉對方的移能力。
的速度快得驚人,換一個普通的年人,這一下本躲不過。
但鬼手不是普通人。
他的甚至沒有明顯的移,只是微微側了半步,阿九的鐵片就著他的劃了過去,劃破了一層布,沒有傷到皮。
阿九沒有停。
一擊不中,借著前沖的慣翻滾,從鬼手的側翻到了他的後,鐵片在空中變向,反手劃向他的後頸。
鬼手依然沒有回頭,只是脖子微微一偏,鐵片著他的耳朵掠過,削下了幾頭發。
阿九再變。
整個人跳了起來,雙腳蹬在鬼手的後腰上,借助反彈的力量向後翻去,拉開距離。
落地的那一刻,已經重新擺好了防姿態,鐵片橫在前,雙眼死死盯著鬼手。
整個手過程不到兩個呼吸。
鬼手轉過,手了自己被削掉幾頭發的耳朵,低頭看著地上那幾縷發。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是發自心覺得撿到寶了的笑。
“有意思。”他說,
“太有意思了。”
他走到阿九面前,蹲下來,從腰間解下一塊黑的鐵牌,遞到面前。
鐵牌上刻著一朵黑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這是暗閣的接引牌。”鬼手說,
“拿著它,三天後的子時,到城南土地廟等我。我帶你去暗閣。”
阿九沒有接。
“我為什麼要去暗閣?”問,“你們殺了老酒鬼,我應該殺了你們才對。”
“你說得對。”鬼手點頭,
“你應該殺了我們。但你殺得了嗎?”
阿九沉默了。
“你現在連我都殺不了,更別提殺暗閣的其他人了。”鬼手將鐵牌放在面前的石頭上,
“你想報仇,就得變強。想變強,就得去暗閣。全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比暗閣更快地把一個人鍛造利。”
他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他說,“繼續留在這里,跟野狗搶食,在垃圾堆里找吃的,然後等暗閣的人查到你和那個老東西的關系,把你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碾死。”
他轉過,朝廢宅區的深走去,幾步之後就融了夜。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若有若無:
“三天後,子時。來不來,隨你。”
腳步聲消失了。
廢宅區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九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石頭上那塊黑的鐵牌。
月照在鐵牌上,黑蓮花泛著幽冷的澤,像一只正在注視著的眼睛。
出手,將鐵牌撿了起來。
鐵牌手冰涼,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得多。
阿九將它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小字——鬼手。
攥鐵牌,指節發白。
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只是站在那里,在月下,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三天後。
不會去城南土地廟。
當然不會去。
暗閣殺了老酒鬼,怎麼可能去投靠老酒鬼的仇人?
可要去,只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去變得更強,強到能把暗閣連拔起,強到能為老酒鬼報仇。
這個理由夠不夠?
夠了。
阿九將鐵牌塞進懷里,著那個木盒,兩個冰冷的東西挨在一起,像兩塊被藏起來的火種。
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聲說了一句話:
“老酒鬼,我去替你收債。”
三天後,子時。
城南土地廟。
鬼手靠在破敗的廟門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短刃。
他等了將近一個時辰,以為那個孩子不會來了。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急不緩。
一個小小的影從巷口走了出來,穿著一大了好幾號的破裳,頭發胡扎在腦後,臉上的泥都沒洗干凈。
但那雙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兩顆寒星。
阿九走到鬼手面前,站定,抬頭看著他。
“走吧。”說。
鬼手收起短刃,角微揚。
他沒有問為什麼來,也沒有問來做什麼。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暗閣多了一個孩子。
而這個孩子,總有一天會讓整個暗閣為之抖。
那是後話。
此刻,他只是轉過,朝南城門外走去。
阿九跟在他後,一步,兩步,三步。
沒有回頭。
廢宅區在後越來越遠,老酒鬼的墳在後越來越遠,那個曾經跟野狗搶食的、做阿九的小孩,也在後越來越遠。
前方是暗閣。
前方是地獄。
前方,是一把刀的開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