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閣的新人訓練營不在京,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它在北境千里之外的蒼梧山中。
阿九跟著鬼手走了整整二十多天。
他們穿過京城南門,沿著道一路向西,走了幾天後拐進山路,又走了十多天,穿過了三座山脈和兩條大河,最終抵達了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深山老林。
蒼梧山。
山如其名,漫山遍野的蒼黑巨石和遮天蔽日的古木,幾乎照不進林間,地面上永遠鋪著一層腐爛的落葉,踩上去綿綿的,像踩在什麼東西的尸上。
空氣里彌漫著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腥氣。
阿九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片被濃霧吞沒的山脊,沒有說話。
“怕了?”鬼手站在後,聲音里帶著一玩味。
“沒有。”阿九說。
確實沒有怕。
只是在聞那腥氣——很淡,但很持久,像是這片山已經吸了太多的,滲進了泥土里,滲進了石頭里,怎麼都散不掉。
鬼手注意到了的作,角微微上揚。
“走吧。”他說,
“從今天起,你就是暗閣的預備學員了。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
訓練營建在蒼梧山深的一片谷地里。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一片用木頭和石頭搭起來的簡陋棚屋,四周用削尖的木樁圍一道柵欄,柵欄外面是濃的原始森林,柵欄里面是泥濘的黃土和無不在的霉味。
阿九到的時候,營地里已經有四十七個孩子了。
最大的看起來有十二三歲,最小的跟阿九差不多,六七歲的樣子。有男有,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的眼睛里都沒有孩子該有的東西。
沒有天真,沒有好奇,也沒有恐懼。
有的只是警惕、冷漠,和對周圍一切活的審視。
像一群被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小野,彼此打量,互相掂量,計算著對方的斤兩。
阿九走進營地的那一刻,幾十道目齊刷刷地落在上。
沒有躲閃,也沒有害怕。
只是低著頭,抱著自己那包得可憐的行李,走到柵欄最角落的一個棚屋里,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放下東西,坐了下來。
全程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也沒有任何人跟說話。
鬼手將阿九帶到之後,就消失不見了。接替他的,是一個材魁梧、滿臉橫的頭大漢,所有人都他“屠夫”。
屠夫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雙手抱,目掃過面前四十八個孩子。
“你們四十八個,是今年從大梁各地選上來的。”他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糙刺耳,“接下還會有兩個送來,湊滿五十個。”
他頓了頓,咧開,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
“五十個里面,最後能活下來的,五個。”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問“為什麼”。
這些孩子在被帶來之前,就已經被告知了規則。能活到現在的,都是已經過了第一篩選的,不會在這種時候表現出弱。
屠夫似乎對孩子們的反應很滿意,點了點頭,繼續說:“訓練為期一年。每個月一次淘汰,淘汰的意思就是死。最後剩下的五個人,就是暗閣的新晉殺手。活不到最後的,就留在這山里,當料。”
他說完,轉過,指了指營地外面那片黑黢黢的森林。
“第一課,今晚開始。天黑之後,你們全部進林子,天亮之前不準出來。林子里面有狼,有豹子,有毒蛇,還有上一期沒被收尸的‘料’。活著走出來的,算過了第一關。”
他看了一眼天,夕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面,谷地里的線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還有半個時辰天黑。”屠夫說,“想活命的,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
話音剛落,四十八個孩子同時了。
有人去撿地上的石頭,有人去折樹枝削尖了當武,有人去找可以藏的地方,有人三兩群地結伴。
阿九沒有。
依然坐在棚屋的角落里,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有幾個人注意到了,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在這種地方,一個看上去最弱小的孩子,不值得浪費太多注意力。
天黑了。
蒼梧山的黑夜來得又快又猛,像一塊巨大的黑布從天頂上砸下來,瞬間將整座山谷吞沒。
營地里點起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勉強照亮了柵欄以的方寸之地,而柵欄之外,是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屠夫站在營地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燈籠,面無表地看著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走出柵欄,消失在黑暗中。
四十八個孩子,走出去四十七個。
剩下一個。
屠夫皺了皺眉,目掃向營地角落的棚屋。
阿九從棚屋里走了出來。
沒有拿任何武,甚至連鞋子都沒有穿,著腳踩在泥地上,慢慢地走到營地門口。
屠夫低頭看著這個還沒他腰高的小孩,聲氣地問:“你怎麼不準備?”
阿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準備了。”說。
“準備了什麼?”
阿九沒有回答,徑直從他邊走過,走進了黑暗中。
屠夫轉過,看著小小的背影被黑暗吞沒,若有所思地了自己的頭。
阿九走進森林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林子里有無數聲音: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蟲子的鳴聲,遠不知什麼的低吼聲,還有腳下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心里是安靜的。
老酒鬼教過,在危險的環境里,最致命的不是外界的威脅,而是自己的恐懼。恐懼會讓你呼吸急促,呼吸急促會讓你暴位置,暴位置就等于死。
所以不能讓恐懼靠近自己。
在林子里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樹干得需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垂下來的氣像一道道簾幕,將樹下的空間分割一個個天然的蔽。
阿九鉆進氣最集的一個角落,蹲下來,將自己一團。
沒有去找武,沒有去找食,沒有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因為知道,今晚的第一關,比的不是誰殺得多,而是誰活得久。
在陌生的環境里,在黑暗中,在不清楚有多威脅的況下,最聰明的做法不是四跑,而是找一個安全的角落藏好,用最小的消耗度過最危險的時段。
這是在廢宅區跟野狗搶食四年,用無數次生死邊緣的驗換來的本能。
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
功運轉,氣在經脈中緩緩流,溫下降,心跳變慢,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融了周圍的環境。
在等。
等天亮。
夜半時分,第一聲慘從森林深傳來。
阿九睜開眼,側耳傾聽。
聲音離大約兩百丈遠,是一個男孩的聲音,尖利、短促,像是嚨被什麼東西咬住,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就斷了。
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第四聲。
慘聲此起彼伏,從森林的不同方向傳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只響了一下就沒了,有的持續了十幾息才漸漸微弱下去。
阿九數著。
從第一個聲音響起,到最後一個聲音消失,一共響了二十三次。
二十三聲慘。
二十三個孩子,在這個夜晚永遠留在了蒼梧山的森林里。
剩下的二十五個,包括自己,熬過了第一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阿九從榕樹的氣中鉆了出來。
渾上下都是水和泥,頭發上掛著幾片枯葉,腳上沾滿了泥。
慢慢地走回營地。
一路上,看到了尸。
一個男孩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嚨,眼睛圓睜,臉上的表凝固在驚恐的瞬間,下的泥土被浸了暗紅。
一個孩被拖進了灌木叢,只剩下半截子在外面,上半已經不見了。
還有一個孩子掛在樹上,被一藤蔓勒住了脖子,舌頭出來老長,臉發紫,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阿九從這些尸旁邊走過,沒有停留,沒有多看,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回到營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孩子。
每個人都灰頭土臉,上或多或帶著傷。有一個男孩的左臂從肘部以下不見了,傷口被用燒紅的鐵塊烙過,焦黑一片,他咬著牙站在那里,臉上的不停地搐,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有一個孩的臉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從左眉一直延到右下,皮翻開著,出里面白森森的骨頭,糊了滿臉。
還有幾個孩子沒有回來。
屠夫站在空地上,邊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摞紙和一支筆。
“報數。”他說。
回來的孩子一個一個報出自己的編號。
阿九的編號是四十八號。
是最後一個回來的。
回來了二十五個孩子。
第一天晚上就死了一半。
屠夫在紙上記下二十五個編號,抬起頭,看著剩下的孩子們,咧一笑。
“不錯,第一天就淘汰了二十三個,比我預想的效率高。”他說,“明天晚上,繼續進林子。規則不變。散了吧。”
孩子們各自散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去找同伴傾訴。
在這里,同伴是奢侈品,眼淚是催命符,只有活下來才是唯一的真理。
阿九走回棚屋,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從行李中出一塊干餅,掰小塊,慢慢地嚼。
一個男孩走到面前。
就是那個沒了左臂的男孩,看上去十一二歲,比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的右手里拿著一塊石頭,石頭上還沾著干掉的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站在阿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用僅剩的右手指了指阿九手里的干餅:“給我一半。”
阿九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
“我說給我一半。”男孩的聲音里帶著威脅,“你這種小崽子,活不過三天,吃了也是浪費。”
阿九低下頭,繼續嚼的干餅。
男孩的臉變了。
他出右手,去抓阿九的領——
阿九了。
沒有任何預兆地往前一竄,整個人像一條蛇一樣從男孩的腋下鉆過去,手中的半塊干餅在男孩的太上狠狠一拍。
男孩只覺得眼前一黑,腦子里嗡的一聲,整個人往旁邊栽倒。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阿九已經騎在了他的口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攏,死死抵在他嚨的凹陷。
那個位置,下面就是結,再往下一點就是氣管。只要阿九的手指再用力往前一頂,他的結就會碎裂,氣管會被扁,他會在幾十息窒息而死。
男孩的瞳孔驟然收。
他覺到阿九手指上傳遞過來的力道——不大,但準得可怕,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剛好卡在那個“不會死但隨時可以死”的臨界點上。
他見過很多殺人的手法,但這種準的控制力,他從來沒有在一個七歲的孩子上見過。
“你吃你的。”阿九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男孩一個人能聽見,“我吃我的。你再來,我就不只是拍你了。”
從男孩上站起來,拿起剩下的干餅,走回角落,繼續嚼。
男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氣,太上被干餅拍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嚨上被指節抵過的位置還殘留著那種冰冷的覺。
他爬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走了。
棚屋里其他幾個目睹了這一幕的孩子,看向阿九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輕視。
混合了警惕和忌憚的一些東西。
阿九不在意。
嚼完最後一口干餅,了手指上的碎屑,閉上眼睛,開始運功調息。
老酒鬼說得對,指自己,比指誰都強。
這句話,會用一輩子來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