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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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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山坡上的水打裳,寒氣從地面往上滲,鉆進骨頭里,冷得人打睜開眼,看到頭頂的星空已經開始褪,銀河淡去了,只剩下幾顆最亮的星還在天邊掛著,像是在等醒來。

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活了一下僵的手指。

腰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黑紅的痂,但傷口邊緣的皮紅腫發燙,那是發炎的前兆。

在礦里,阿瑤那一刀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刀上沾滿了礦里的污垢和鐵銹,傷口被染了。

阿九低頭看了看腰側,將破爛的起來,借著微弱的晨檢查傷口。

傷口大約三寸長,皮翻開,邊緣發黑,中間滲出淡黃的膿。空氣到傷口,火辣辣地疼。

面無表地放下裳,站起來,朝營地走去。

營地里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從棚屋的隙里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

阿九走進營地的時候,幾個早起的男孩正在空地上扎馬步,看到回來,目不約而同地落在上,又迅速地移開。

九號沒回來,八號一個人回來了。

這個消息在昨晚就已經傳遍了營地。沒有人知道礦里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在暗閣,搭檔死了而另一個人活著回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意外,要麼是謀殺。

而在這里,意外和謀殺之間,界限很難清晰。

阿九沒有理會那些目,徑直走向棚屋。

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從行李中翻出一塊干凈的破布和一截麻繩。然後將腰側的傷口重新出來,用破布蘸著水壺里的涼水,開始清洗傷口。

到傷口的瞬間,本能地繃了一瞬,但沒有停下來。將破布塞進傷口里,一點一點地掉膿和污垢,確而機械,像是在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棚屋門口傳來腳步聲。

阿九沒有抬頭,但知道是誰。

那個沒了左臂的男孩站在門口,唯一的右手里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

他比九個月前高了半個頭,肩背寬厚了不,左臂的斷口已經長出了一層的疤痕組織,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平整。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新傷,從眼角一直延到顴骨,還沒有完全愈合,結著一層薄薄的痂。

阿九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這里,沒有人知道別人的名字,所有人都是用編號稱呼的。

他是七號,那個靠一個人活到現在的男孩。

“屠夫讓我送來的。”七號說,將藥碗放在阿九面前的地上,“喝了,治傷口的。”

阿九看了一眼那碗藥湯,黑乎乎的,散發著一的中藥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沒有喝。

“怕有毒?”七號問,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陳述。

阿九沒有說話,拿起藥碗,仰頭灌了下去。

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里,面不改地喝完了,將空碗放回地上。

七號看了一眼,彎腰撿起空碗,轉走了。

走出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不該回來的。”

“為什麼?”阿九問。

“一個人回來的,都會被盯上。”七號說,

“暗閣不需要獨狼,他們需要的是能合作的人。一個人回來,說明你殺了自己的搭檔。不管你殺的理由是什麼,在暗閣眼里,你就是一把不控制的刀。不控制的刀,不如一把斷刀。”

他說完,走了。

阿九坐在角落里,看著門口進來的,眼神空

控制的刀。

想,這把刀從來就不是控制的。

老酒鬼教武功的時候,就沒有教過怎麼被人控制。

他教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變強,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咬下屬于自己的那一口

控制?

連自己都控制不了,怎麼可能被別人控制。

---

七天後的夜晚,阿九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但已經恢復了訓練。

第七個月的訓練容從“協作”又變回了個人的暗殺技巧。

屠夫在空地上豎起了一排草人,每個草人的上都標出了人的要害部位——嚨、心臟、肝臟、腎臟、太、後腦。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屠夫站在草人前面,手中握著一把真正的匕首,刀在月下泛著冷

“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殺死一個年男人。記住,不是打敗,不是擊倒,是殺死。殺死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最高效的只有這六。”

他用匕首在草人的嚨上劃了一下:“嚨,一刀封,十息之必死。”

又刺向心臟的位置:“心臟,一刀斃命,但需要穿肋骨,力氣不夠的不要試。”

然後是肝臟、腎臟、太、後腦。

阿九站在隊列里,聽著屠夫的講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要害部位。

發現這些知識,老酒鬼都教過

但老酒鬼教的是更實用的版本——

怎麼在對方穿著鎧甲的時候找到鎧甲隙,怎麼在對方背對著你的時候一擊致命,怎麼在對方比你高比你壯的況下利用杠桿原理折斷他的脖子。

屠夫講的是標準答案,老酒鬼教的是實戰技巧。

兩者之間,差著一條命。

訓練結束的時候,屠夫將阿九單獨留了下來。

其他孩子陸續散去,空地上只剩下屠夫和阿九兩個人。

將屠夫的頭照得锃亮,像一顆擱在地上的白石頭。

“礦里的事,我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屠夫開門見山地說,“九號是你殺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自己掉下去的。”阿九說。

“掉下去和被人推下去,在結果上沒有區別。”屠夫蹲下,平視著阿九的眼睛,“我問的不是你怎麼殺的,我問的是——你後悔嗎?”

阿九看著屠夫那張獷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平時的兇狠和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不懂的表。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不後悔。”說。

“不後悔殺了?”

“不後悔給機會。”

屠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知道暗閣最怕什麼樣的殺手嗎?”他問。

阿九沒有說話。

“不是最厲害的,不是最狠的,而是那些還把自己當人看的。”屠夫說,“殺人這個行當,最忌諱的就是心。你給敵人機會,就是給自己掘墓。九號的事,你做得沒錯。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出一壯的手指,點了點阿九的口。

“你這里,已經冷了。”

阿九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又抬起頭看著他。

“這樣不好嗎?”問。

屠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跟你師父,越來越像了。”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

“你認識老酒鬼?”問。

“整個暗閣,誰不認識殷無極。”屠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是暗閣有史以來最強的殺手,也是最失敗的殺手。他強在殺人,失敗在他還把自己當人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最後,他的‘人’害死了他。”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黑暗中。

阿九站在原地,月照在上,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又瘦又小,像一個被風都能吹倒的東西。

知道,風已經吹不倒了。

又過了兩個月。

訓練營的孩子從最初的五十個,減到了最後六個。

阿九是其中之一。

七號也是。

剩下的四個孩子里,有兩組搭檔,都是在礦考驗中一起活著回來的。

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到了不需要說話就能配合的地步,像兩臺咬合的齒,彼此嵌合,互相支撐。

而阿九和七號,是兩個獨狼。

他們不搭檔,不配合,不流,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活到了最後。

最後一天,屠夫將六個孩子到空地上,宣布了最終的結果。

“按照規矩,訓練營最後活下來的五個人,為暗閣的正式殺手。”屠夫的聲音沒有任何

“但今年,上面決定破例——六個,全部通過。”

六個孩子站在那里,像六被釘在地上的木樁,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九個月的腥訓練,已經把他們變了同一種東西——殺人機

阿九站在最邊上,目從屠夫的臉上掃過,落在遠的山脊上。

正在落山,將蒼梧山的山脊線染了一條暗紅的線,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

看著那道傷口,忽然想起了老酒鬼死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跪在老酒鬼面前,沒有哭。

今天,站在這里,同樣沒有哭。

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九個月前,走進蒼梧山的時候,還是一個會因為老酒鬼的死而憤怒、會因為阿瑤的背叛而流淚的孩子。

九個月後,走出蒼梧山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死在礦的地里,和阿瑤一起。

現在站在這里的,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東西。

這個東西只有一個目的——變強,強到能覆滅暗閣,強到能為老酒鬼報仇。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信任不重要,那些溫暖會讓人心的東西,統統不重要。

阿九將目從天邊的線上收回來,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最後一縷

從那一天起,再也沒有對任何人出過信任的表

也從那一天起,開始真正地扭曲——

骨髓的扭曲。

像一把刀,在鍛造的過程中被反復淬火,最終變了一種比鐵更、比冰更冷、比任何東西都更致命的存在。

老酒鬼說得對。

自己,比指誰都強。

,連自己都不指了。

只指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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