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四年,秋。
阿九十三歲。
銀牌殺手的份給帶來的不只是更高的酬金和更好的待遇,還有更多的任務。
從永安十三年的春天到十四年的秋天,一年半的時間里,阿九完了二十三次暗殺任務。平均每個月超過一次,有時候一個月要跑兩個不同的地方,殺兩個不同的人。
二十三次任務,全部完,無一失手。
這樣的功率,在暗閣的銀牌殺手中,已經排到了第一。
殺人的手法越來越簡潔,越來越高效,越來越沒有多余的作。
最初的時候,還會花時間研究目標的生活習慣,設計復雜的潛和撤退路線,用各種手段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
現在不需要了。
只需要知道目標在哪里,邊的護衛有多,最薄弱的環節是哪一點。然後就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用一刀解決問題,然後消失。
整個過程,從出現到消失,通常不超過十個呼吸。
有人開始在江湖上“索命夜梟”。
這個名字不是暗閣給起的,是江湖人自己出來的。那些聽說過“夜梟”這個名字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把沒有、沒有弱點、從不失手的刀。
誰被夜梟盯上,誰就等于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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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京。
阿九坐在城東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二樓的客房里,面前攤著一份卷宗。
這是的第二十四次銀牌任務。
目標:戶部侍郎周明遠,五十四歲,主管國庫收支,貪墨白銀數十萬兩,暗中結二皇子蕭景琰,意圖在朝廷中培植勢力。
酬金:五萬兩白銀。
暗閣很接朝廷員的刺殺任務,不是不敢,而是本太高。殺一個朝廷命,朝廷會追查,會緝兇,會給暗閣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如果酬金足夠高,暗閣不在乎什麼麻煩。
五萬兩,值得。
阿九將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周明遠的形象——五十四歲,中等材,微胖,左有舊傷,走路時略微跛行。
每日卯時起床,在府中花園打一套養生拳法,辰時出門上朝,酉時回府。府中護院三十六人,其中六人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老兵,手不弱。
府邸坐落在京城東的崇仁坊,三進三出的院落,後門鄰一條死巷,前門正對大街,左右兩側都是高墻,墻頭滿了碎瓷片。
阿九睜開眼。
已經在腦子里找到了三個可以潛的地方,兩個可以手的時機,和四條撤退的路線。
剩下的,就是等。
等天黑,等周明遠回府,等他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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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崇仁坊。
周明遠的轎子從皇城方向回來,在府門前停下。他從轎子里鉆出來,接過管家遞來的手爐,了手,踩著臺階走進了府門。
深秋的京已經涼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府門口的兩盞燈籠晃來晃去。
護衛們魚貫而,府門在後關上,門閂落下,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阿九蹲在對街的屋頂上,看著那扇關閉的門,沒有。
沒有打算在今晚手。
不是因為找不到機會,而是因為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確認一件事——周明遠的護衛中,有沒有暗勁以上的高手。
銀牌殺手的知能力有限,只能在目標邊近距離接時才能判斷對方的武功層次。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什麼都覺不到。
所以需要一次試探。
明天早上,周明遠會在府中花園打拳。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候,也是護衛最松懈的時候。可以趁著那個時機靠近,用最短的時間確認護衛的實力,然後決定是當場手還是另尋機會。
阿九從屋頂上下來,無聲地落在巷子里,轉消失在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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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時。
天還沒有亮,崇仁坊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周府花園里,周明遠穿著一寬松的綢緞練功服,正在緩慢地打一套養生拳。
他的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劃船,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看上去練了有些年頭了。但阿九能看出來,這套拳只有架子,沒有勁道——周明遠會武功,但水平不高,最多明勁初期。
他的護衛分布在花園四周。六個人,三個在明,三個在暗。明的三個站在花園的口和兩個角門,暗的三個藏在假山和樹叢後面。
阿九藏在花園外墻的一棵大槐樹上,從枝葉的隙中觀察著那些護衛。
的目從一個人上移到另一個人上,觀察他們的站姿、呼吸、眼神和手的位置。
明的三個,站姿松散,呼吸重,眼神渙散,手放在刀柄上但握得不——不是高手。
暗的三個,藏的位置選得不錯,但呼吸太急,時不時就會一下,暴了自己的存在。其中一個人的呼吸尤其綿長,心跳緩慢,手始終保持在腰間的刀柄上,即使在藏的時候也沒有放松。
這個人,是高手。
至暗勁中期的水平。
阿九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人的位置和特征,然後無聲地從槐樹上下來,離開了崇仁坊。
需要重新調整計劃。
有暗勁中期的高手在,不能在白天手。不是打不過,而是靜太大。
暗勁高手的知力遠超常人,只要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就會陷纏鬥,一旦纏鬥,就會引來更多的護衛,引來更多的人,任務就會失敗。
暗閣的任務準則第一條——任務失敗,等于死亡。
不是目標的死亡,是殺手的死亡。
阿九回到客棧,重新打開卷宗,在空白寫下了新的計劃。
需要周明遠離開府邸。
只有在外面,在人群集的地方,那個暗勁高手才會放松警惕。只有在外面,才有可能在不驚任何人的況下完刺殺。
卷宗上寫著,三天後,周明遠會去城外的法源寺上香。
那是最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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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法源寺。
法源寺在京城南十里外的凰山上,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剎,每年秋天都有大批信徒前來進香。
周明遠的夫人信佛,每月都要來法源寺上香,周明遠偶爾陪同,但次數不多。
阿九從暗閣的報中得知,這一次周明遠不僅會陪同夫人上香,還會在寺中與一個人會面。
那個人是誰,卷宗上沒有寫,暗閣也沒有查到。
但阿九不在乎。只需要知道周明遠會出現在法源寺,就足夠了。
凰山不算高,但山路崎嶇,從山腳到寺門要走將近半個時辰。
周明遠坐了轎子,他的夫人坐了另一頂轎子,隨行的護衛有二十人,包括那個暗勁中期的高手。
阿九提前一天就上了山。
藏在法源寺後山的一片松林中,從那里可以看到寺廟的後門和一側的圍墻。
的計劃很簡單——等周明遠進寺之後,從後墻翻進去,避開護衛的視線,在周明遠與那個人會面的房間外埋伏,等會面結束、護衛松懈的一瞬間手。
計劃簡單,意味著變量,變量,意味著功率高。
這是阿九這一年半來總結出的經驗——越復雜的計劃,越容易出岔子。殺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最簡單的方式。
找到目標,靠近目標,殺死目標,離開。
四個步驟,每一步都不需要多余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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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周明遠的轎子在法源寺門前停下。
他下了轎,整了整冠,攜夫人走進了寺門。
那個暗勁中期的護衛跟在他後三步遠的位置,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不斷掃視著周圍的香客和僧。
阿九從松林中看到了這一幕,記下了那個護衛的位置和步伐。
在等。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
午時剛過,周明遠從寺中出來,臉比進去時凝重了許多,眉頭鎖,腳步匆匆。他的夫人沒有跟他一起出來,被留在了寺中,大概是還要繼續上香。
護衛跟在他後,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距離,同樣的警覺。
阿九的機會來了。
周明遠沒有坐轎子,而是步行下山。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趕時間,護衛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
山路狹窄,兩側是茂的灌木叢,視線阻,聲音被風吹散。
阿九從松林中出來,沿著山脊線平行于山路移,始終保持著與周明遠大約三十丈的距離。
在找那個位置。
那個山路最窄、灌木最、前後都沒有其他行人的位置。
找到了。
那是一段長約二十丈的山路,左側是陡峭的山坡,右側是不風的灌木叢。
路寬不到五尺,只能容兩個人并排通過。周明遠走在前面,護衛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四步。
阿九從灌木叢中無聲地出來,出現在周明遠的後。
沒有用刀。
這里太開闊了,用刀會留下跡,跡會引來追兵。用了另一種方式——一細如發的鐵,兩端系著兩個小小的木柄,是自己做的。
鐵從周明遠的脖子上繞過,叉,收。
周明遠的眼睛猛地睜大,張開想喊,但嚨被鐵勒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在空中胡揮舞了幾下,抓住了鐵,想把它扯開,但鐵已經嵌進了皮里,手指本使不上力。
護衛聽到了後的異響,猛地轉。
他看到的是周明遠正在緩緩倒下的,和一條消失在灌木叢中的黑影子。
“有刺客——”
護衛拔出刀,朝那條黑影追了過去。他追出去不到十丈,就失去了目標。灌木叢太了,那個影子像一條蛇一樣在枝葉間穿梭,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他折返回去的時候,周明遠已經死了。
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勒痕,面青紫,舌頭出來老長,死狀極其恐怖。
護衛蹲下,檢查了周明遠的傷口,臉變得很難看。
鐵。
用鐵殺人,干凈利落,不留痕跡,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他抬起頭,看著那條消失在灌木叢中的路徑,喃喃地說了一個名字:“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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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已經下了山。
走在回蒼梧山的路上,手中把玩著那鐵,將它重新卷好,收進腰間的一個小皮囊里。
鐵上沾著,用拇指將跡抹掉,然後在路邊的草葉上了手指。
二十三次任務,加上這一次,二十四次。
無一失手。
江湖上“索命夜梟”,暗閣里“無的刀”。
有人說是一臺沒有的殺人機,有人說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有人說本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把被暗閣握在手里的妖刀。
阿九不在乎。
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不在乎暗閣怎麼用,不在乎那些目標臨死前是求饒還是咒罵。
只在乎一件事——變強。
每一次任務,都是一次實戰訓練。每一次殺人,都是對武功的一次打磨。能在實戰中到自己的進步——法更快了,刀法更準了,功更深了,對危險的直覺更敏銳了。
正在一步步接近那個目標。
暗閣。
還沒有忘記老酒鬼的仇,沒有忘記暗閣欠的債。
只是時候未到。
現在的,還不夠強。
冥王的武功深不可測,暗閣的金牌殺手每一個都深藏不,一個暗勁初期的銀牌殺手,本不是對手。
需要時間。
需要更多的任務,更多的實戰,更多的積累。
等到那一天,會站在暗閣的總壇里,用手中的刀,把欠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阿九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沉的夕,加快了腳步。
夜梟不需要休息。
夜梟只需要獵。
而,既是獵手,也是獵。
獵殺別人,也被暗閣獵殺。
這把無的刀,總有一天會斬斷握著它的手。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