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夏。
阿九十五歲了。
從蒼梧山訓練營出來已經整整八年。八年里，從暗閣最年輕的銀牌殺手，變了暗閣最出的銀牌殺手。四十七次任務，四十七次完，無一失手。這個績，在暗閣的歷史上，僅次于當年的殷無極。
殷無極在銀牌時期完過五十二次任務，無一失手。
阿九離他還差五次。
但暗閣等不了那麼久了。
六月初三，蒼梧山總壇。
阿九站在正殿門口，從後照過來，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到殿的青石地面上。
比三年前又高了一些，但還是偏瘦，上的黑短褐空地掛在上，像一面旗子掛在旗桿上。
的臉比三年前更加冷了，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一樣，沒有一多余的弧度。
那雙眼睛依舊黑亮，但黑亮得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卻什麼都照不出來。
的腰間懸著那把窄刃直刀，刀鞘上的黑漆已經磨出了幾道白痕，那是無數次拔刀留下的痕跡。
“進來。”殿傳出冥王的聲音。
阿九推門而。
正殿的陳設和以前一模一樣。
長案，椅子，那幅枯的山水中堂。
冥王也還是老樣子，甚至看起來比八年前更老了——背更駝了，皮上的老年斑更多了，稀疏的白發已經快要掉了，出布滿老人斑的頭皮。
但阿九知道，這個老人的武功，依舊是塵莫及的。
“坐。”冥王指了指長案對面的椅子。
阿九坐下了。這是第一次在正殿里坐下。以前來的時候，都是站著聽命，說完就走。今天讓坐下，意味著這次的任務不一般。
冥王從長案下面出一份卷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放在桌上，推到阿九面前。
“打開看看。”
阿九翻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留著短須，穿鎧甲，腰懸長劍，目如炬，不怒自威。畫像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趙天虎。
阿九的手指頓了一下。
趙天虎。
這個名字聽說過。北境燕雲十六州最強大的軍閥，擁兵十萬，占據燕、雲、薊三州，自立為燕王，不服朝廷號令。
朝廷三次派兵征討，三次大敗而歸，損兵折將近五萬人。
此人武功高強，據說已經達到了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他的燕雲鐵騎是天下最強的騎兵之一，所到之，寸草不生。
“金牌試煉？”阿九抬起頭，看著冥王。
“金牌試煉。”冥王點頭，
“你完了四十七次銀牌任務，理論上再完五次就能晉升金牌。但暗閣有規矩——銀牌升金牌，必須完一次金牌級別的試煉任務。這一次，就是你的試煉。”
阿九低頭看著卷宗，一頁一頁地翻。
趙天虎的報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務都要詳細——他的出，他的發跡史，他的兵力部署，他的府邸布局，他的護衛配置，他的生活作息，他的武功路數。是報就有三十多頁，字跡麻麻，有些地方還標注著“待核實”三個字。
“趙天虎的府邸在燕州城北，占地百畝，有護衛三百人，都是從燕雲鐵騎中選出來的銳。他的侍衛有十二人，號稱‘燕雲十二騎’，個個都是暗勁以上的高手。他本人的武功已經到了化勁巔峰，你現在的實力——”冥王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子里映出阿九的影子，“你現在的實力，暗勁巔峰，距離化勁還差一層紙。跟他正面手，你撐不過十招。”
阿九沒有反駁。這是事實。
“所以，暗閣給你的任務不是正面刺殺。”冥王說，“你的任務是在三十天，找到趙天虎的弱點，用任何手段殺了他。暗閣會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資源——報、武、金錢、甚至人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派兩個金牌殺手協助你。”
“不需要。”阿九說。
冥王的眉微微抬了一下：“你確定？”
“一個人目標小，兩個人容易被發現。”阿九合上卷宗，
“我只需要報和武，不需要人手。”
冥王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三天後出發。”他說，“任務期限三十天。功，你升金牌。失敗，你就不用回來了。”
阿九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轉朝門口走去。
“夜梟。”冥王住了。
阿九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趙天虎不是周明遠，不是陳鶴亭，不是你以前殺過的那些人。”冥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他是化勁巔峰的武者，知范圍超過三十丈。你只要靠近他三十丈以，他就會察覺。你要殺他，不能用以前的方法。”
“我知道。”阿九說。
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刺眼。
阿九瞇了瞇眼睛，抱著卷宗，沿著山路走回自己的石屋。
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化勁巔峰，知范圍三十丈。現在是暗勁巔峰，知范圍只有十丈左右。也就是說，還沒有靠近到可以手的距離，趙天虎就會發現。
這層差距，不是靠技巧能彌補的。
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要麼能屏蔽自己的氣息，要麼能在三十丈之外完刺殺。
三十丈之外。
阿九停下腳步，站在山路邊上，看著遠的雲海。
三十丈，將近一百步。用刀不行，刀沒有那麼長。用鐵不行，鐵沒有那麼長。用暗——暗的有效程一般不超過二十丈，超過二十丈準頭和力度都會大幅下降，很難保證一擊致命。
需要一個能在三十丈之外殺死一個化勁巔峰武者的武。
暗閣有這種東西嗎？
阿九加快腳步，朝石屋走去。
三天後，出發了。
暗閣給提供了要求的所有東西——一把經過特殊改造的弩機，程可達五十丈，弩箭用寒鐵打造，淬了見封的劇毒；一套用特殊材料制的夜行，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絕溫和氣息；一份趙天虎未來三十天的行程安排，確到每個時辰他在哪里。
阿九將這些裝備一件一件地檢查完畢，然後背上行囊，走出了石屋。
蒼梧山的晨霧還沒有散盡，山路上漉漉的，水打了的靴子。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蒼梧山依舊籠罩在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
轉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燕州城在北境，從蒼梧山到燕州，阿九走了十五天。本可以走得更快，但沒有。需要時間在路上思考，需要時間在心里推演每一個可能的方案。
到燕州城的時候是七月初三，距離任務期限還有十二天。
燕州城是一座軍鎮，城墻高聳，城門厚重，城墻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士兵站崗，城門口有士兵盤查過往行人，戒備森嚴。
阿九沒有從城門進城，從城北的一排水渠鉆了進去，在齊腰深的污水中匍匐前進了將近一百丈，從一個廢棄的牲口棚里爬了出來。
找了一間靠近燕王府的客棧住下，用了一個假份——一個從南邊來燕州投親的孤。
換了裳，洗掉了臉上的灰，將頭發梳兩條辮子，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鏡子里的看起來像另一個人——一個普通的十五六歲的。
沒有人會把這張臉和“索命夜梟”聯系起來。
接下來的五天，阿九每天都在燕王府附近轉悠。
觀察燕王府的布局，觀察護衛換班的時間，觀察趙天虎出門和回府的規律，觀察每一個可能為突破口的細節。
燕王府的防比預想的還要嚴。圍墻高兩丈，墻頭滿了鐵刺，每隔十丈就有一座樓，樓上日夜有人值守。
府門前的街道被清空了，任何人不得在府門前停留。
趙天虎出行的時候，前後左右都有護衛，燕雲十二騎至有一半隨行，將他的轎子圍得水泄不通。
更棘手的是，趙天虎的知能力確實如冥王所說，極其敏銳。
有一次阿九隔著一條街觀察他的轎子經過，距離大約四十丈，趙天虎忽然掀開轎簾，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著四十丈的距離，隔著轎簾和街上的行人，阿九竟然覺到了一陣寒意。
那不是武功，那是直覺——一個在戰場上爬滾打幾十年的人，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阿九收回目，混人群中，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需要一個新的計劃。
正面接近不可能，遠程狙殺需要機會，下毒需要接趙天虎的飲食——他的飲食由專人負責，每道菜都要經過試毒，下毒的功率幾乎為零。
阿九坐在客棧的房間里，面前攤著燕王府的布局圖，一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任務期限還剩兩天的時候，阿九找到了一個機會。
報顯示，七月十四，趙天虎會出城巡視軍營。
軍營在燕州城北二十里外的山腳下，從燕州城到軍營有一條道，道兩側是大片的農田和幾零星的樹林。
趙天虎出行時，燕雲十二騎會全部隨行，但出城之後，護衛的陣型會從“護衛”變“前導後隨”——前面六個騎兵開道，中間是趙天虎的馬車，後面六個騎兵殿後。
馬車和前後護衛之間，會有一段大約十丈的空隙。
十丈，三十三步。
阿九的弩機有效程是五十丈，但要在五十丈外準命中移目標的要害，需要極其確的計算。十丈的距離，足夠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找到一個能藏的地方，一個距離道不超過三十丈、視野開闊、有退路的地方。
阿九翻遍了燕州城周邊的地圖，找到了那個地方。
道北面有一片高梁地，高梁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足夠藏。
高梁地距離道大約二十五丈，在弩機的有效程。
高梁地的北面是一片山林，得手之後可以迅速撤山林，利用復雜的地形甩掉追兵。
阿九在地圖上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
七月十四，晴。
阿九天不亮就出發了。穿著那套特制的夜行，背上背著弩機和箭袋，腰間別著直刀和鐵，沿著道北面的田埂，黑走到了那片高梁地。
找了一個視野最好的位置，在高粱叢中蹲下來，將弩機架好，箭袋放在手邊手可及的地方，然後開始等。
晨霧在田野上彌漫，水打了的頭發和裳。一不地蹲在那里，像一塊石頭，像一截樹樁，像這片高梁地里本來就長著的東西。
的呼吸降到了每分鐘不到二十次，溫降到了比周圍氣溫還低的程度，心跳緩慢而有力，像一面被厚棉被蒙住的鼓。
在等趙天虎的馬車經過。
等了大約一個半時辰。
太升起來了，晨霧漸漸散去。遠傳來馬蹄聲和車碾過泥土的聲音。
阿九的手指搭在弩機的扳機上，眼睛著瞄準，過高梁桿之間的隙，看向道。
來了。
先出現的是六個騎兵，清一的黑鎧甲，腰懸長刀，騎湛，馬匹步伐整齊。他們從道南面過來，速度不快不慢，目掃視著道路兩側的田野和樹林。
阿九沒有。
六個騎兵從面前經過，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揚起的灰塵飄進了高梁地，落在阿九的頭發上。
然後是趙天虎的馬車。
馬車很大，由四匹馬拉，車上覆蓋著鐵皮，車窗用鐵網封住，車頂上有兩個護衛。車簾是厚重的深綢布，從外面看不到里面。
阿九的瞄準對準了馬車。但沒有扣扳機。
看不到趙天虎。打不中要害，一切都是白費。
在等馬車經過正前方的那一瞬間——那個角度，會從側面照進車窗，如果車簾沒有完全拉嚴，也許能看到里面的影子。
馬車越來越近。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馬車經過阿九正前方的時候，一陣風吹過，車簾被吹開了一條。
阿九看到了車的景象——趙天虎坐在馬車里，手里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他的側面暴在車簾的隙中，從太到脖子，是一條完整的、沒有任何遮擋的線。
就是現在。
阿九扣了扳機。
弩箭無聲地出，快得連影子都看不清。它在空中飛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準地從車簾的隙中穿過，了趙天虎的太。
寒鐵箭頭刺穿了顱骨，劇毒在一息之進。
趙天虎的猛地一僵，手中的書掉落在膝上，眼睛睜得極大，像是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張了張，想喊什麼，但毒已經發作了，聲帶麻痹，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馬車繼續往前走了幾丈，車廂里才傳出悶響——趙天虎的從座位上落，撞在車廂地板上。
“王爺？”車頂上的護衛察覺到了異樣，掀開車簾。
車廂里，趙天虎倒在泊中，一支黑的弩箭在他的太上，箭尾還在微微。
“有刺客——”
喊聲響起的同一瞬間，阿九已經扔掉了弩機，從高梁地里竄了出去。
沒有往北面的山林跑——那是留給追兵的假目標。
真正的撤退路線，是往南，沿著一條干涸的水渠，匍匐前進，穿過一片農田，鉆進燕州城外的一廢棄窯。
在窯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外面傳來馬蹄聲和搜索隊的喊聲，有幾次聲音近得幾乎就在窯口，阿九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刀柄上，準備隨時拼命。
但沒有人找到。
在窯里聽到了消息——燕王趙天虎遇刺亡，燕雲鐵騎群龍無首，三州大。
阿九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任務完。
回到蒼梧山的時候，是七月二十。任務期限三十天，用二十一天完了。包括路上的時間。
總壇正殿。
冥王看著桌上的那枚黑令牌——金牌，純金打造，正面刻著黑蓮花，背面刻著兩個字——“金牌”。
“從今天起，你是暗閣的金牌殺手。”冥王說，“代號不變，夜梟。”
阿九拿起金牌，在手中掂了掂。
金牌比銀牌重得多，沉甸甸的，像一塊在心口上的石頭。
“趙天虎的任務，暗閣收了多錢？”阿九忽然問。
冥王看了一眼，似乎沒想到會問這個問題。
“二十萬兩。”他說。
阿九點了點頭，將金牌塞進懷里，轉走了。
二十萬兩。
的酬勞是五千兩。
暗閣從的命里走了十九萬五千兩。
阿九走在蒼梧山的山路上，金牌著口，沉甸甸的。想，總有一天，會把這十九萬五千兩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不是用銀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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