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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2章 萬軍之中取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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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殺手的份,意味著更高級別的任務,更危險的目標,和更高的酬金。但阿九沒有想到,的第一個金牌任務會來得這麼快。

為金牌殺手的第三天,新的卷宗就送到了的石屋里。

送卷宗來的人是鬼手。

他站在石屋門口,手里拿著那份厚厚的卷宗,臉上帶著一種阿九從未見過的表——既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

“你確定要接這個?”鬼手問,“你剛升金牌,按規矩可以休息一個月。”

“不用。”阿九接過卷宗,“誰?”

“北境燕雲十六州軍閥。”

阿九翻開卷宗的作頓了一下。

趙天虎,不久前才刺殺的那個北境軍閥?不,不對。卷宗上的名字是趙天虎,但畫像不是同一個人。這幅畫像上的人更年輕,大約三十出頭,面容獷,眼神兇狠,角有一道刀疤,從左角一直延到下頜,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趙天虎的弟弟,趙天豹。”鬼手說,“趙天虎死後,燕雲鐵騎群龍無首,趙天豹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反對他的人,接管了燕雲三州。他比他哥哥更狠,更殘暴,也更難對付。他放出話來,誰能查出殺他哥哥的兇手,賞銀十萬兩。暗閣的線人傳回消息,他已經派了三批人南下,追查‘夜梟’的份。”

阿九沒有說話,繼續翻看卷宗。

趙天豹,三十二歲,化勁中期,比趙天虎低一個小境界,但實戰經驗極其富,十二歲就隨兄征戰沙場,二十年戎馬生涯,殺人無數。

他的知范圍不如趙天虎,但警覺極高,從不睡在同一張床上兩次,飲食起居毫無規律。他的帥帳設在軍營中央,周圍有三千親兵日夜守護,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暗閣的意思,是讓你暫時避一避風頭。”鬼手說,“趙天豹正在瘋狂追查殺兄兇手,你現在去燕州,等于自投羅網。”

“暗閣的意思?”阿九抬起頭,看著鬼手。

鬼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是我的意思。”

阿九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翻卷宗。

鬼手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他親手帶進暗閣的孩子。

八年前,他從京城的廢宅區把帶走的時候,瘦得像一只貓崽,眼睛里全是警惕和防備。

現在長大了,長了一個讓人不敢直視的殺手。

他不知道這九年的暗閣生涯把這個孩子變了什麼,但他知道,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更像一把沒有的刀。

“哥哥趙天虎是我殺的。”阿九忽然說。

鬼手的瞳孔猛地一

“所以我必須去殺趙天豹。”阿九合上卷宗,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沒有一波瀾,“斬草不除,後患無窮。”

鬼手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他轉過,走了。

阿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蒼梧山的霧氣中,然後低下頭,重新翻開卷宗。

知道鬼手是擔心。但擔心是最沒用的東西,老酒鬼擔心,死了。阿瑤擔心,也死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擔心,只需要完任務。

燕州城比阿九上一次來時更加戒備森嚴。

城門的盤查比以前嚴格了三倍,每一個進出城的人都要被搜,連菜農的菜筐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城墻上增加了兩倍的崗哨,每隔五步就有一個士兵站崗,日夜不停。城中到都是巡邏隊,十人一隊,在街上往來穿梭,盤查每一個可疑的人。

阿九沒有從城門進城。用了上次那條路——城北的排水渠。

七月的污水比九月更臭,蚊蟲在水面上麻麻地飛,齊腰深的污水中漂浮著各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阿九屏住呼吸,在污水中匍匐前進了將近一百丈,從那座廢棄的牲口棚里爬了出來。

找了一間遠離燕王府的客棧住下,這次沒有用假份,而是直接消失在了燕州城的灰地帶——那些不需要份、不需要登記、藏在城中村和棚戶區里的地下世界。

花了七天時間收集報。

趙天豹的軍營在燕州城北二十里外的山腳下,和趙天虎的軍營在同一個地方。

營盤占地數百畝,四周挖了三道壕滿了削尖的木樁。

後面是鹿砦和拒馬,拒馬後面是一丈高的木墻,木墻上有樓和箭塔,日夜有士兵值守。

營盤中央是趙天豹的帥帳。

帥帳用牛皮制,厚實堅韌,刀砍不破,箭不穿。

帥帳周圍三十丈沒有任何遮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任何人靠近都會被發現。

空地外圍是三千親兵的營帳,層層疊疊,將帥帳圍在中間,像一層又一層的洋蔥皮。

要進帥帳,必須穿過三層壕、一層鹿砦、一道木墻、三千親兵的營區、和三十丈的空地。

阿九蹲在客棧的房間里,面前攤著趙天豹軍營的布局圖,一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正面潛不可能。側面也沒有破綻。天上——不會飛。地下——試過挖地道,但軍營所在的位置是巖石地基,挖不

暗閣的資源——可以用。

阿九通過暗閣在燕州城的聯絡點,發出了一份請求。

需要的不是人手,而是報。

趙天豹的軍營有沒有水源?水源在哪里?水源是從哪里引來的?引水渠有沒有經過軍營外面?

三天後,暗閣的線人送來了需要的所有報。

軍營的水源來自北面山中的一泉眼,泉水通過一條石砌的暗渠引軍營,在營中分流到各個儲水池。

暗渠從軍營北面的木墻下方穿過,口在軍營外北面大約五十丈的地方,有一個鐵柵欄封住,鐵柵欄上有鎖。

阿九找到了那個口。

那是一藏在灌木叢中的石砌結構,大約三尺見方,上面覆蓋著枯枝和落葉,如果不是知道這里有暗渠,本不可能發現。鐵柵欄上的鎖已經銹蝕了,用刀背一敲就斷。

阿九鉆進了暗渠。

暗渠里漆黑一片,手不見五指。

水道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頭頂的石頭低矮,不得不彎著腰,弓著背,像一只蝦米一樣在水中緩慢前進。

水很冷,冷得刺骨,從山里的泉眼流出來,帶著一質的氣味。

的腳踩在膩的石頭底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響。

在暗渠里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暗渠從軍營北面的木墻下方穿過,阿九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停下來,屏住呼吸,等那些聲音遠去,才繼續前進。

暗渠在軍營部分為三條支渠,分別通向三個儲水池。阿九選擇了最靠近帥帳的那條支渠,在支渠的盡頭,停下來,將耳朵在石壁上。

外面沒有聲音。

拔出直刀,用刀尖輕輕撬開覆蓋在支渠出口上方的石板。

隙中進來。

阿九將石板推開一條,向外看去。

在一座儲水池里。儲水池大約一丈見方,水深齊腰,四周用石塊砌,上方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頂是木板和油氈。

儲水池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另一頭,大約三十丈外,就是趙天豹的帥帳。

帥帳里亮著燈,昏黃的從牛皮帳篷的隙中出來,約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

阿九從儲水池中無聲地爬出來,蹲在棚子的影中,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帥帳周圍有士兵巡邏,十二人一組,每組巡邏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換下一組。

兩組之間的接間隙,大約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帥帳周圍會出現短暫的無人區。

十幾個呼吸,夠做很多事了。

阿九在等。

等巡邏隊的接,等帥帳里趙天豹的靜,等風,等月亮的移,等一切可以被利用的條件。

等了將近兩個時辰。

三更剛過,巡邏隊換班的間隙到了。帥帳周圍的士兵剛剛撤走,下一組還沒有到。帥帳里的燈還亮著,趙天豹還沒有睡。

阿九了。

從儲水池的棚子後面閃出來,無聲地穿過那三十丈的空地。

的速度快得驚人,腳下的步伐準到每一寸,落地無聲,連一粒沙子都沒有被踩

幾乎著地面,像一條蛇,像一只貓,像一個在黑暗中行的幽靈。

十幾個呼吸,足夠穿過三十丈的空地,在帥帳的側面。

將耳朵在牛皮帳篷上,聽里面的聲音。

趙天豹在說話。他還沒有睡,在和一個人說話。

阿九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聽出趙天豹的聲音——獷,低沉,帶著一怒氣。另一個人的聲音更細一些,像是在匯報什麼。

阿九將直刀從腰間拔出,刀尖抵在牛皮帳篷上。

牛皮很厚,但金牌殺手特制的直刀鋒利得能切開鐵皮。

刀尖無聲地刺穿了牛皮,阿九將切口慢慢擴大,擴大到足夠鉆進去的大小。

鉆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趙天豹的側臉。

他坐在一張行軍床上,上穿著中,沒有穿鎧甲。他的面前跪著一個人,正在向他匯報什麼。趙天豹的手邊放著一把刀,刀鞘朝外,刀柄朝手就能拿到。

阿九落地的那一刻,趙天豹的頭猛地轉了過來。

他的目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阿九所在的位置——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道黑影。

阿九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像一顆被彈出的彈丸,從帥帳的切口而出,手中的直刀化作一道冷,直刺趙天豹的嚨。

趙天豹的反應極快。他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向後仰去,想要避開這一刀。但阿九的速度比他更快,刀尖從他的嚨上劃過,削下了一層皮,鮮飛濺。

趙天豹發出一聲低吼,拔出了刀。

他的刀是一把厚重的斬馬刀,刀寬大,刀背厚實,一刀下去能劈開鐵甲。他揮刀朝阿九砍來,刀風呼嘯,將帥帳里的燈火都吹得搖晃不定。

阿九沒有接。

,從斬馬刀的刀鋒下鉆了過去,手中的直刀反握,反手刺向趙天豹的腰側。趙天豹側避開,斬馬刀橫掃,得阿九後退了兩步。

兩個人在帥帳中手了十幾招,快得連跪在地上的那個匯報者都看不清他們的作。

帥帳里的品被刀風掃得七零八落,燈火滅了,帥帳陷一片黑暗。

黑暗中,阿九的眼睛比趙天豹更亮。

在暗閣的訓練營里練過夜戰,在黑夜里,就是王。

趙天豹的武功比高,力氣比大,但在黑暗中,他的反應速度和判斷力都會下降。而阿九,在黑暗中反而更快、更準、更狠。

趙天豹的第三刀砍空了。

阿九從他的刀鋒下過,整個人鉆進了他的中門,直刀的刀尖從下往上,刺了他的腹部。

趙天豹悶哼一聲,斬馬刀猛地回砍。阿九拔出直刀,向後翻去,趙天豹的刀鋒的頭頂掠過,削下了幾縷頭發。

“有刺客——保護王爺——”

匯報者忽然回過神來大喊道。

巡邏隊聽到響發現了不對勁,正在朝帥帳涌來。阿九知道,沒有時間了。

趙天豹捂著腹部,流如注,但他的眼睛依然兇狠,握著斬馬刀的手依然穩定。

他盯著阿九,角的刀疤扭曲著,像一條正在蠕的蜈蚣。

“你是夜梟。”他說,聲音沙啞,“殺我哥哥的夜梟。”

阿九沒有回答。

沖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用任何技巧,沒有任何花哨的作。只是直直地朝趙天豹沖過去,像一支離弦的箭,快得讓人看不清。

趙天豹揮刀砍來。

阿九沒有躲。

斬馬刀砍中了的左肩,刀刃嵌進了肩胛骨,鮮噴涌。

阿九咬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右手握著直刀,在斬馬刀砍中肩膀的同一瞬間,將直刀送了趙天豹的心臟。

直刀從肋骨之間刺準地穿過心臟,刀尖從後背出。

趙天豹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驟然收。他的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嚨里涌上來,堵住了他的聲音。他的手松開了斬馬刀,緩緩地、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一樣,朝阿九倒過來。

阿九側避開,趙天豹的轟然倒地,塵土飛揚。

沒有停留。

阿九拔出直刀,順手割下了趙天豹的頭顱,用他的袍裹住,然後從帥帳後面的切口鉆了出去。

帥帳外面已經了一鍋粥。士兵們從四面八方涌來,火把照亮了整片營地。

阿九將趙天豹的頭顱背在背上,拔出腰間的鋼,朝最近的一匹戰馬甩去。鋼套住了馬脖子,猛地一拉,那匹馬嘶鳴著朝跑來。

阿九翻上馬,雙一夾馬腹,戰馬朝軍營的木墻沖去。

“攔住——攔住——”

箭矢如雨點般朝來。阿九伏在馬背上,將到最小,箭矢從頭頂和側呼嘯而過,有幾支中了馬,馬吃痛地嘶鳴,跑得更快了。

木墻就在前面。

阿九在馬背上站起來,雙用力一蹬,整個人從馬背上彈出去,翻過了木墻。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地時屈膝緩沖,在泥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趙天豹的頭顱從背上落,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阿九爬起來,撿起那顆頭顱,朝黑暗中跑去。

後傳來追兵的喊聲和馬匹的嘶鳴聲,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阿九跑進了山林。

在山林中跑了一整夜,翻過了兩座山,趟過了三條河,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在一蔽的山谷里停下來。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氣,低頭看了看左肩上的傷口。斬馬刀的刀刃嵌在肩胛骨里,還沒有拔出來,已經凝固了,將刀刃和服粘在一起。

阿九咬著牙,握住刀,猛地一拔。

刀刃從骨頭里出的聲音令人牙酸,再次涌了出來。撕下一塊襟,胡地纏了幾圈,打了一個死結。然後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左肩疼得幾乎失去知覺,還在往外滲,染紅了半邊子。但的右手始終握著那顆頭顱的頭發,沒有松開。

在山谷里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然後繼續趕路。

回到蒼梧山的時候,是七月二十九。從出發到返回,用了整整一個月。任務期限三十天,踩在了最後一天上。

總壇正殿。

阿九站在長案前面,將趙天豹的頭顱放在桌上。

頭顱已經腐爛了,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臉上的表凝固在死亡的那一瞬間——眼睛圓睜,大張,刀疤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冥王看著那顆頭顱,沉默了很久。

“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他終于開口,聲音蒼老而緩慢,“暗閣創建以來,能做到這件事的,加上你,不超過五個人。”

阿九沒有說話。

“你的傷怎麼樣?”冥王問。

“不礙事。”

冥王看著左肩上被裳,看著蒼白的臉和干裂的,看著那雙依舊沒有溫度的眼睛。

“下去休息吧。”冥王說,“你的下一個任務,一個月後下發。”

阿九轉,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問了一句:“暗閣立以來,最年輕的銀牌殺手是誰?”

冥王看著:“你。”

“最年輕的金牌殺手呢?”

冥王沉默了片刻。

“也是你。”

阿九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刺眼,瞇起眼睛,在總壇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走得很慢,左肩的傷讓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但沒有停,沒有找人幫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從今天起,江湖上不再只是流傳“索命夜梟”的名字。一個新的傳說開始在大梁的每一個角落傳頌——有一個殺手,在三千親兵的重重護衛中,潛帥帳,割下了燕王趙天豹的頭顱,然後全而退。

他們只知道一個代號。

夜梟。

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夜梟。

阿九回到石屋,關上門,將金牌從懷里出來,放在桌上。

金牌上沾滿了,有趙天豹的,有自己的,已經分不清了。

看著那塊金牌,看了很久,然後將它塞回懷里,閉上眼睛,靠著墻壁,慢慢地坐到地上。

累了。

不是累,是心累。

不允許自己休息太久。仇還沒有報,暗閣還沒有覆滅,老酒鬼的債還沒有還。

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耳邊是蒼梧山的風聲和鳥鳴聲,鼻尖是腥氣和的霉味。

老酒鬼給了第二次生命,要把這條命用來替他討債。

風吹過蒼梧山,吹進石屋,吹散落在額前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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