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八月。
阿九為金牌殺手的第一個月,傷還沒好利索,左肩的刀傷深可見骨,雖然用了暗閣最好的金瘡藥,但骨頭愈合需要時間。
的左臂還不能完全抬起,出刀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三分。
沒有休息。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練刀。右臂練累了換左臂,左臂抬不起來就練步法,步法練完了盤打坐運功療傷。
的生活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準、重復、不知疲倦。
八月十二,傍晚。
阿九從山上練功回來,遠遠看到石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月白的長衫,量高挑,面容清俊,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手中搖著一把折扇,站在蒼梧山的暮中,像一幅畫。
他邊沒有隨從,沒有武,就這麼一個人站在暗閣金牌殺手的石屋門口,神態悠閑得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阿九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從那人邊走過,推開門,走進石屋,沒有看他一眼。
“夜梟姑娘?”
那人的聲音從後傳來,溫和有禮,帶著一點恰到好的疑,
“你不問我是誰?”
阿九將腰間的直刀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開始燒水。
“暗閣的殺手,不喝茶。”
那人站在門口,笑了笑,“不過我可以等。”
阿九沒有理他。
水燒開了,倒了一碗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盤坐在床上,開始運功療傷。
左肩的傷口還在作痛,氣運行到肩部的時候像是撞在一堵墻上,沖不過去。
那人站在門口,看著阿九旁若無人地運功,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多了一認真。
“在下千機樓白羽。”他說,
“久仰夜梟姑娘大名,特來拜訪。”
阿九閉著眼睛,氣息綿長,像是沒有聽到。
白羽也不急,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門檻上,然後後退了兩步。
“千機樓想請夜梟姑娘加。”他說,
“條件寫在信里,姑娘可以慢慢考慮。三天後,我再來。”
他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暗閣給你的金牌任務分是酬金的百分之五,對吧?”他沒有回頭,
“千機樓給百分之七十。”
阿九睜開了眼睛。
白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山路的轉角。
阿九看著門檻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起,將信撿了起來。
信封是白的,沒有任何標記,紙質細膩,是上好的澄心堂紙。
阿九拆開信封,出里面的信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
“夜梟姑娘親啟:
千機樓愿聘姑娘為客卿,年俸白銀五萬兩,任務酬金另計,姑娘取七,樓中取三。姑娘可自由選擇接或拒絕任務,不任何約束。千機樓將提供一切所需的報、武、人脈及庇護。姑娘在暗閣的一切恩怨,千機樓亦可代為理。
如蒙應允,請于八月初一之前,持此信至京東市‘聽雨軒’,自有人接引。
千機樓 白羽 拜上”
阿九將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
五萬兩年俸,七任務分,自由選擇任務,不約束,提供庇護,代為理暗閣的恩怨。
暗閣給的金牌任務分是百分之五,沒有年俸,沒有自由,不接任務就是死。
兩相比較,千機樓開出的條件好得不像真的。
阿九將信紙折好,塞進懷里,然後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白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三天後,白羽準時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一壺酒,兩個杯子,在石屋門口的石頭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兩杯酒。
“姑娘考慮得如何?”他問。
阿九站在門口,看著他。
“千機樓是什麼?”問。
白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不慢地說:“天下第一報組織。”
“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對了。”白羽笑了笑,“千機樓做的是報生意,越人知道,我們的報就越值錢。暗閣殺人,千機樓賣消息。大梁境,上至朝廷機,下至民間八卦,沒有千機樓查不到的事。”
“為什麼找我?”
白羽放下酒杯,看著阿九,那雙溫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種認真的。
“因為你是天下最好的殺手。”他說,
“暗閣的金牌殺手中,你排第幾我不知道,但千機樓的報顯示,你的任務完率是百分之百,從未失手,從未留活口,從未暴份。這樣的殺手,天下不超過五個。而那四個,都已經老了。”
阿九沒有說話。
“千機樓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殺手。”白羽繼續說,
“我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聽話、足夠聰明的刀。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不聽話。”阿九說。
白羽笑了:“所以我們開的條件很寬松——你可以自己選任務。千機樓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為什麼?”
“因為強迫你,你會反過來殺我們。”白羽說得很坦然,
“千機樓不做虧本的買賣。”
阿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白羽端起另一杯酒,遞給。
阿九沒有接。
“我拒絕。”說。
白羽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能問為什麼嗎?”他問。
阿九轉過,走進石屋,門在後合上。
的聲音從門里傳出來,冷淡而清晰:“我不需要庇護,不需要別人替我理恩怨。我的仇,我自己報。我的刀,只握在自己手里。”
白羽站在門外,端著那杯被拒絕的酒,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實。
“有意思。”他低聲說,將兩杯酒都倒在了地上,算是敬了這蒼梧山的山神,然後轉,搖著折扇,消失在山路的霧氣中。
他沒有再來。
但阿九知道,千機樓不會這麼容易放棄。
在暗閣的報系統里見過“千機樓”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比暗閣更神的組織,沒有人知道它的總部在哪里,沒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誰,甚至沒有人能證明它真的存在。但所有需要報的人都知道,只要出得起價錢,千機樓就能給你想要的消息。
從朝廷的軍事機到江湖的恩怨仇,從皇室的私丑聞到商賈的賬目往來,千機樓無所不知。
阿九之所以拒絕千機樓,不是因為忠誠于暗閣。
對暗閣沒有任何忠誠。
拒絕,是因為不想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
暗閣是籠子,千機樓也是籠子。
只不過千機樓的籠子更大、更漂亮、鍍了一層金而已。
要做的是打破所有的籠子,不是換一個更大的。
左肩的傷在一天天好轉。
阿九每天運功療傷,氣在經脈中流轉,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肩部的淤堵。化勁的瓶頸在松,像一扇被風吹的門,隨時都可能被推開。
暗勁巔峰到化勁,是一道分水嶺。
暗勁是力的積累,化勁是將力與完融合,達到“意到氣到、氣到力到”的境界。
到了化勁期,武者的知能力會大幅提升,對危險的直覺會變得極其敏銳,反應速度會快到一個普通武者本無法企及的程度。
趙天虎是化勁巔峰,趙天豹是化勁中期。阿九能殺他們,靠的不是,而是襲和暗。
正面手,連趙天豹都打不過,更別提趙天虎了。
需要突破。
八月底的一個深夜,阿九在石屋外練刀。
月如水,照在空地上,將的影子拉得很長。
左手握刀,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一個作——拔刀,斬,收刀。
左肩的傷口還在疼,每一次揮刀都會牽尚未完全愈合的骨頭,疼得額頭冒汗。
但沒有停。
已經連續練了三個時辰。
刀在月下閃爍,像一條銀的蛇在黑暗中游走。的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左肩的疼痛漸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
氣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上行,經過左肩的時候,那種堵塞忽然消失了。
像是大壩決堤,洪水一瀉而下。
氣沖破了肩部的所有經脈,從指尖噴薄而出,帶起一道凌厲的刀風,將面前的一塊青石劈了兩半。
阿九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塊被劈開的青石。
青石的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切開的一樣。但的刀明明沒有到石頭,刀鋒距離石頭還有半尺的距離。
是刀風。
力過刀,化作無形的刀風,隔空傷人。
這是化勁的標志。
阿九站在那里,月照在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此刻正微微抖。
因為終于過了那道門檻。
化勁。
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很想告訴老酒鬼。
已經是化勁了。
離報仇又近了一步。
阿九將刀回鞘中,轉走回石屋,關上門,盤坐下,開始鞏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化勁初期。
從今天起,不再只是暗閣最年輕的金牌殺手,還是暗閣最年輕的化勁武者。
這個消息傳到冥王耳朵里的時候,老人沉默了很久。
十五歲的化勁。
暗閣創建百年,只出過兩個。
一個是殷無極,一個是殷無極的徒弟。
冥王靠在椅背上,渾濁的眼珠子里映出墻上那幅枯的山水中堂,喃喃地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師兄,你倒是會挑徒弟。”
蒼梧山的夜風吹過總壇的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哭,又像是什麼人在笑。
阿九在石屋中運功調息,氣息綿長,心跳緩慢。
的左肩已經不疼了,傷口在化勁力的滋養下加速愈合,新生的皮紅而脆弱,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
但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更像一塊石頭。
千機樓的邀請被拒絕了,但白羽臨走時看的那個眼神,記住了。
那不是一個被拒絕後失或惱怒的眼神。
那是一個獵手看到獵時,志在必得的眼神。
阿九睜開眼,看著黑暗中不知名的方向,角微微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來吧。
不管是暗閣還是千機樓,誰想控制,就砍斷誰的手。
這把刀,只為自己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