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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重傷陳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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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六年,九月。

阿九突破化勁期的消息在暗閣中不脛而走。沒有人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但在暗閣這種地方,沒有能藏得住。

三天之,從總壇到外圍,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個代號夜梟的十五歲孩,已經了暗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化勁武者。

有人驚嘆,有人嫉妒,有人不安,有人蠢蠢

阿九不在乎。

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白天研究任務卷宗,晚上運功調息。左肩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紅發忍住不去撓,任由那種意從肩頭蔓延到指尖,像無數只螞蟻在皮下爬行。

九月十二,傍晚。

阿九從山上練功回來,在石屋門口看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被一塊石頭在地上,白的宣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後山月崖,有事相商。不來,你會後悔。”

沒有署名。

阿九將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將它一團,塞進袖中。

知道是誰。

暗閣副閣主陳北玄的兒子,陳嘯天。

陳嘯天今年二十三歲,暗閣金牌殺手,代號“手”。

他的武功不算頂尖,堪堪化勁初期,但他的份特殊——他是副閣主的獨子,在暗閣中橫行霸道,沒有人敢得罪他。他手下有一批死忠,都是他從訓練營里親手帶出來的殺手,對他唯命是從。

阿九對陳嘯天的印象只有兩個字——惡心。

他看的眼神讓惡心,他說話的語氣讓惡心,他每次“偶遇”時那種故作瀟灑的姿態讓惡心。

他曾經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夜梟遲早是我的人”,每次說完都會哈哈大笑,好像這是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

阿九沒有理他。

以為不理他,他就會知難而退。

錯了。

月崖在蒼梧山後山,是一突出于山的巨石,下面是萬丈深淵,崖頂平坦如削,能容納十幾個人站立。

每到月圓之夜,暗閣中有人會去那里賞月喝酒,算是在這腥地獄中為數不多的消遣。

阿九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月崖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燈籠在崖邊的石里,昏黃的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崖頂照得半明半暗。

陳嘯天站在崖頂中央,後站著六個人。

六個人都是暗閣的銀牌殺手,清一的黑短褐,腰間懸刀,面無表地站在那里,像六的柱子。

他們的目落在阿九上,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帶著一幸災樂禍。

陳嘯天穿著一暗紅的錦袍,腰間系著一條金帶,頭發用玉冠束起,手里著一只酒杯,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散發著一種“我和你們不一樣”的氣息。

他長相不差,劍眉星目,鼻梁高薄而紅潤,放在京城的大街上也算得上一個翩翩公子。

但他那雙眼睛不對——眼白太多,瞳仁太小,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多錢。

“夜梟來了。”陳嘯天笑了,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會來。”

阿九站在崖頂的邊緣,距離陳嘯天大約兩丈。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說話。

“別張。”陳嘯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今天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阿九看著他。

陳嘯天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上面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一份合作契約。”他說,

“你跟我,結搭檔。以後你的任務,我幫你完。我的任務,你幫我完。酬金五五分。暗閣那邊,有我爹在,什麼資源都能給你批下來。金牌殺手想做的高級任務,以前你夠不著的,現在都能做了。”

阿九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說話。

陳嘯天見不說話,以為在猶豫,笑容更深了。

“我知道你一個人慣了。”

他說,“但在暗閣這種地方,一個人走不遠。你有實力,我有背景,我們聯手,暗閣遲早是我們的。你想想,整個暗閣的金牌殺手,有幾個是沒靠山的?鬼手有冥王撐腰,屠夫有自己的派系,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認為很迷人的磁:“我不只是想要搭檔,夜梟。我對你的心思,你應該知道。整個暗閣都知道。你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

阿九終于開口了。

“說完了?”問。

陳嘯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說完了就滾。”阿九說,“我對你的心思沒興趣,對你的合作沒興趣,對你這個人也沒興趣。再來找我,我讓你連滾的力氣都沒有。”

,朝崖下走去。

後傳來陳嘯天的笑聲。

一種竹的、帶著威脅意味的笑。

“夜梟。”他的聲音從後傳來,慢悠悠的,“你以為你今天走得了?”

阿九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但的右手已經無聲地搭在了刀柄上。

“你看看你的手。”陳嘯天說。

阿九低頭看自己的手。

的手指在微微抖——中毒。

的指尖發青,指甲蓋下面出現了針尖大小的黑點,像是墨水滲進了皮

什麼時候中的毒?

阿九迅速回想。今天一整天,只在石屋喝過水,在山上練功時沒有接任何人,沒有吃任何東西,沒有——

那張紙條。

將紙條一團塞進袖中,紙條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干袖接到了的皮

墨里有毒。

“別擔心,不是劇毒。”陳嘯天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只是一種骨散,吸或者接後,會慢慢讓人四肢無力。以你的力,大概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會發作。到時候你連刀都握不穩。”

阿九轉過,看著他。

陳嘯天站在燈籠的暈中,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後的六個人已經散開了,呈扇形將阿九圍住,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不想傷害你。”陳嘯天說,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暗閣,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我。你現在不這麼想,沒關系,我們可以慢慢來。”

他朝阿九出手:“把刀給我。今晚跟我走,明天一切照舊。我保證,沒有人會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阿九看著那只手。

那只手白凈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中指上戴著一枚碧玉戒指。一只從來沒有沾過臟活的手,一只被副閣主父親保護得太好的手。

了刀柄。

“你確定要手?”陳嘯天的眉挑了起來,

“你現在中毒了,我後有六個人,我自己也是化勁初期。你一個人,刀都握不穩,拿什麼跟我打?”

阿九沒有回答。

拔刀。

在夜中一閃,快得像一道閃電。

陳嘯天後退了一步,但他的反應速度跟不上阿九的速度。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刀鋒已經著他的脖子劃過,削斷了他束發的玉冠,幾縷頭發在空中飄散。

玉冠碎裂,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嘯天的臉變了。

他沒有想到,中了骨散的阿九,出刀還能這麼快。

“上——都給我上!”他厲聲喝道。

六個人同時了。

他們都是銀牌殺手,武功在暗勁中期到後期之間,六個人聯手,就算是化勁中期的高手也要忌憚三分。

但阿九不是化勁中期,是化勁初期,距離中期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從暗閣訓練營里爬出來的夜梟,是在萬軍之中取過上將軍首級的殺手。

的刀,從來不跟人講道理。

第一個人沖上來,刀劈向的頭頂。

阿九側避開,刀鋒從的左肩外側劃過,削掉了一片料。

的右手反握刀柄,刀柄的末端狠狠砸在那人的太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那人悶哼一聲,了下去,還沒有落地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第二個人從左側攻來,刀刺向的腰側。

阿九沒有躲,出左手,徒手抓住了刺來的刀刃。

刀鋒割破了的手掌,順著刀往下流,但沒有松手。

用力一擰,刀刃在手中轉了一個方向,刀尖朝向了持刀人自己的方向,然後握著他的手,將刀送進了他的大

聲響起。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人幾乎同時攻來。四把刀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劈向阿九,封住了所有的閃避空間。

阿九沒有閃避。

蹲了下去。

在蹲下的同時旋轉,手中的刀平掃而出,刀鋒劃過一個半圓,從四個人的腳踝掠過。

四聲慘幾乎同時響起。四個人踉蹌著倒地,腳踝噴涌,跟腱被齊齊切斷。

從阿九拔刀到六個人全部倒下,不過五個呼吸的時間。

崖頂上彌漫著腥氣,六個人躺在泊中,有的昏迷,有的慘,有的抱著自己的在地上打滾。

陳嘯天站在燈籠的暈中,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

他看著阿九,看著左手還在滴,看著手中的刀還在往下淌,看著那雙黑亮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他以為阿九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被權勢和金錢打人,一個中了毒就會任人宰割的人。

他忘了,是夜梟。

是那個在三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夜梟。

“你……你不要過來……”陳嘯天後退了一步,腳後跟已經踩到了崖邊的碎石,

“我爹是副閣主,你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說。

陳嘯天發抖,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你惡心。”阿九說,

“是因為你弱。你弱就算了,你還蠢。蠢就算了,你還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走到陳嘯天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口,輕輕一推。

陳嘯天踉蹌後退,腳下一,整個人朝崖下跌去。

他尖出手,抓住了崖邊的石頭,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手指著石,指節發白。崖下面是萬丈深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從下面吹上來,冷得刺骨。

“拉我上去——求求你——拉我上去——”陳嘯天的聲音變了哭腔,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那暗紅的錦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個掛在崖邊的破布娃娃。

阿九蹲在崖邊,低頭看著他。

終于升起來了,照在阿九的臉上,將的五映得格外清晰。蒼白,冷,沒有一多余的表

“我不會殺你。”阿九說,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你還不配死在我手上。”

站起來,轉,朝崖下走去。

後傳來陳嘯天的哭喊聲和那六個傷員的聲,混雜在一起,在月崖上回,像一場荒誕的響樂。

阿九走在回石屋的山路上,左手的傷口還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山路的石頭上,在月下像一串暗紅的珠子。

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想慢,而是因為骨散開始發作了。

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要用盡全的力氣。

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在對抗無形的阻力。

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月崖到的石屋,平時只需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今夜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摔了三次,最後一次摔在一叢荊棘里,荊棘的刺扎進了的手掌和膝蓋,疼得發抖。

爬起來,繼續走。

終于到了石屋。

推開門,走進去,將門關上,門閂落下。然後靠著門板,慢慢地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氣。

左手的傷口還在流,荊棘的刺還扎在皮里,骨散的毒還在蔓延。都在疼,但沒有一口更疼。

不是心疼。

是憤怒。

陳嘯天以為用一紙合作、一個靠山、一句“我不會虧待你”就能讓屈服。

他以為是一個可以被收買、被威脅、被控制的東西。

他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他是第一個為此付出代價的人。

阿九從袖中出那顆一團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那行字——“不來,你會後悔。”

將紙條放在地上,用刀尖住。

“後悔?”輕聲說,

“我最後悔的,是讓你活著。”

閉上眼,開始運功毒。

力在經脈中運轉,將骨散的毒素一點一點地向指尖。

珠從指甲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蒼梧山的夜風吹過石屋的窗戶,吹得窗欞嘎吱作響。遠傳來月崖方向約約的人聲——大概是陳嘯天被救上來了。

阿九沒有理會。

閉著眼睛,氣息綿長,力像一條大河,將毒素沖刷、驅逐、消滅。

半個時辰後,睜開眼。

毒素已經出了大半,四肢恢復了一些力氣。站起來,走到水盆邊,將左手的傷口洗干凈,用干凈的布條纏好。

荊棘的刺用針一地挑出來,挑到第七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刺斷了,半截留在里。用刀尖將皮劃開一點,把斷刺挑出來,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傷口包扎好,重新盤坐下,繼續運功。

知道,今晚的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陳嘯天的父親是暗閣副閣主陳北玄,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

他兒子被人打重傷、掛在崖邊差點摔死,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暗閣的規矩,閣殺手不得私鬥,違者重罰。

今晚阿九傷了六個人,重傷了一個副閣主的兒子。按照規矩,應該被以極刑。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暗閣的規矩,從來都是為有權有勢的人服務的。

阿九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石屋的天花板,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怕陳北玄。

甚至不怕冥王。

怕的是,自己還不夠強。

化勁初期,在暗閣的金牌殺手中只能算中游。陳北玄是化勁巔峰,冥王的境界甚至看不,至是抱丹境以上。離報仇的目標,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不著急。

已經等了八年,不差再多等幾年。

這把刀,還要磨。磨得更利,更冷,更無堅不摧。

阿九閉上眼睛,繼續運功。力在經脈中流轉,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每一個位,每一條經脈。

化勁初期的力還不夠渾厚,需要更多的積累,更多的實戰,更多的任務。

需要變強。

強到沒有人敢在面前出手說“把刀給我”。

強到所有想控制的人,在看到的刀之前,就已經開始後悔。

窗外,月亮升到了天頂,將蒼梧山照得如同白晝。

石屋里,阿九盤而坐,呼吸綿長,心跳緩慢,像一塊正在被烈火鍛造的鋼鐵。

夜還很長。

的路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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