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嘯天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嚇暈了過去。
那六個被斷了腳筋或打碎了骨頭的銀牌殺手被抬回營地的時候,整個暗閣都震了。
副閣主的獨子被人打這樣,在暗閣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而手的人,是暗閣最年輕的金牌殺手,那個代號夜梟的十五歲孩。
消息在半個時辰傳遍了蒼梧山每一個角落。
石屋里,阿九盤而坐,力在經脈中運轉,將骨散的殘毒一點一點出外。的左手纏著染的布條,右手的刀橫放在膝上,刀在月下泛著幽冷的澤。
閉著眼睛,氣息綿長,心跳緩慢,像一尊雕塑。
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但沒有跑,沒有躲,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坐在自己的石屋里,等。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石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腳步聲從山路的各個方向匯聚而來,將石屋圍在了中間。
火把的從窗戶的隙中進來,將石屋照得通明。
阿九睜開眼,拿起膝上的刀,站起來,推開了門。
門外,至有三四十人。
最前面的是暗閣的執法隊,清一的黑勁裝,腰間懸著特制的執法刀,刀鞘上刻著紅的蓮花紋路——那是暗閣執法隊的標記,紅蓮。紅蓮所到之,必有人濺當場。
執法隊的兩側是聞訊趕來的殺手們,有的站在樹上,有的蹲在屋頂,有的靠在遠的石頭上,像一群嗅到了腥味的禿鷲,等著看一場好戲。
執法隊中央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四十多歲,材魁梧,方臉濃眉,抿,一雙眼睛像兩把刀子,鋒利而冰冷。
他穿著一玄錦袍,腰間系著一條白玉帶,手中握著一把通漆黑的長刀,刀鞘上鑲著一顆鴿卵大小的紅寶石。
暗閣副閣主,陳北玄。
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暗閣中公認的第二高手,僅次于冥王。
陳北玄看著阿九,目從臉上掃到纏著布條的左手,再到手中那把沾過的直刀。
他沒有任何多余的表。
他的臉上只有一種東西——殺意。
“夜梟。”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里,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暗閣規矩,閣殺手不得私鬥,違者廢去武功,逐出暗閣,追回一切暗閣所授之。你傷了六個人,重傷我兒,按規矩,當以極刑。你有什麼要說的?”
阿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你兒子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他想我,我就他。暗閣的規矩管不了他,那我來管。”
周圍一片寂靜。
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火星飛濺,落在泥地上,很快就滅了。
陳北玄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是說,暗閣的規矩,你不認?”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規矩是你們定的,你們自己都不遵守,憑什麼讓我遵守?”
阿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嘯天在月崖設局害我,用毒、埋伏、以多欺,這符不符合暗閣的規矩?他違反了規矩,你們執法隊在哪里?現在他被打傷了,你們來了。暗閣的規矩,到底是規矩,還是你們陳家父子手里的工?”
人群中傳來一陣細微的。
有人頭接耳,有人換眼,有人無聲地後退了幾步,將自己藏進了影里。
在暗閣這種地方,沒有人敢公開支持阿九,但也沒有人認為說錯了。
陳北玄的臉終于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警覺。
他看著阿九,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孩。
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刀,是一個會思考、會判斷、會利用一切機會反擊的對手。
“拿下。”陳北玄說,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生死不論。”
執法隊了。
十二個人,十二把刀,從十二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攻向阿九。
執法隊的員都是暗閣從金牌殺手中選出來的,每一個人都有化勁初期的實力。十二個化勁初期聯手,就算是化勁巔峰的高手也要避其鋒芒。
阿九沒有避。
拔刀。
刀在火把的中一閃,像是夜空中劃過的一道閃電。
沒有退,沒有躲,反而朝執法隊最集的方向沖了過去。
第一把刀砍向的頭頂,側避開,刀鋒著的肩膀削過,削下了一片料。的刀在同一瞬間刺了那個人的口,刀尖從後背出,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第二把刀從左側劈來,阿九拔刀的同時旋轉,借著旋轉的力量將刀從第一人的口拔出,順勢橫掃。
刀鋒劃過第二個人的嚨,像噴泉一樣涌出來,濺了阿九半張臉。
第三、第四、第五個人同時攻來。
三把刀封住了的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沒有留下一空隙。
阿九沒有試圖擋下這三刀。
蹲了下去,著地面行,從三把刀的空隙中鉆了過去。
刀鋒從的後背劃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珠在空氣中飛散。
到了三個人的後,刀尖反手一劃,三個人的腳踝同時被切開,慘著倒地。
六個人倒下了。
剩下的六個人沒有繼續進攻,他們退後了幾步,重新結陣,將阿九圍在中間。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
十二個人,不到十個呼吸的工夫就折了一半,而阿九除了後背那道皮外傷之外,幾乎沒有傷。
阿九站在那里,渾是——有自己的,有別人的。
的頭發散開了,黑的長發在夜風中飄,臉上濺滿了點,在火把的中像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那雙眼睛依舊黑亮,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塊燃燒著的冰。
“再來。”說。
六個人沒有。
陳北玄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將手中的黑刀從鞘中緩緩拔出,刀與刀鞘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
黑刀出鞘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度——那是一把飲過無數人的刀,刀上出一層暗紅的澤,是跡滲鐵質後形的包漿。
“都退下。”陳北玄說。
六個人如蒙大赦,迅速後退,將場地讓給了他們的副閣主。
陳北玄握著黑刀,一步一步走向阿九。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奏上,像戰鼓的鼓點,沉悶而有力。
化勁巔峰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像一座山一樣朝阿九過去。
阿九覺到那力。
那不是殺氣,而是境界的碾——化勁巔峰和化勁初期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麼簡單,而是質的差距。
在化勁巔峰面前,化勁初期的力就像小溪面對大江,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的膝蓋微微彎曲,的本能在囂著讓後退,讓逃跑。但沒有退,沒有跑。
握著刀,站在原,仰著頭,看著比高出一個頭的陳北玄。
“你不怕死?”陳北玄問。
“怕。”阿九說,“但我更怕窩囊地活著。”
陳北玄的黑刀舉了起來,刀鋒在火把的中反出暗紅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蒼老而緩慢,像一塊石頭在地上拖行。
“夠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冥王從山路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佝僂著背,拄著一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屋前的空地。
他的後跟著兩個人——鬼手和屠夫,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人群自讓開了一條路。
冥王走到陳北玄和阿九之間,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陳北玄手中的黑刀,又看了看阿九渾是的樣子,渾濁的眼珠子里看不出任何緒。
“閣主。”陳北玄收了刀,但手還握在刀柄上,語氣恭敬但態度強,
“夜梟違反閣規,重傷六名同僚,意圖殺害副閣主之子。按規矩,當誅。”
“我知道。”冥王說。
他轉過,看著阿九。
“夜梟,你有什麼話說?”
阿九看著冥王,看著這個老得快要死的男人,這個追殺老酒鬼三十年的仇人,這個暗閣的真正掌控者。
想說很多話,想說老酒鬼的事,想說暗閣欠的債,想說從來沒有忠誠過暗閣,一秒都沒有。
但沒有說。
不是時候。
“沒有。”說。
冥王點了點頭。
“暗閣規矩,閣殺手不得私鬥,違者重罰。”
冥王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里咀嚼一遍才吐出來,
“但這一次,事出有因。陳嘯天設局在先,用藥在先,以多欺在先。夜梟反擊,雖有過度之嫌,但有可原。”
陳北玄的臉變了:“閣主——”
冥王舉起一手指,陳北玄的聲音卡在了嚨里。
“陳嘯天,閉三個月,扣除一年俸祿。”冥王說,
“夜梟,閉一個月,扣除半年俸祿。雙方各退一步,此事到此為止。”
人群中再次響起細微的。
這個裁決,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實際上是在偏袒阿九。
閉和扣俸祿,跟廢去武功、逐出暗閣相比,簡直不痛不。
陳北玄盯著冥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對這個裁決不滿意,對冥王不滿意,對這一切都不滿意。
但他沒有發作。
在暗閣,冥王的話就是圣旨。
沒有人敢違抗,包括副閣主。
“都散了。”冥王說。
人群開始散去。
執法隊抬走了死傷的同僚,殺手們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思,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中。
火把被一盞一盞地熄滅,蒼梧山重新被黑暗籠罩。
陳北玄走之前看了阿九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篤定的殺意。
他在說:你活不了多久了。
阿九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沒有回應。
冥王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石屋門口,背對著阿九,看著蒼梧山沉沉的夜,沉默了很久。
“殷無極教了你什麼?”他忽然問。
阿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武功。”說。
“就這些?”
“就這些。”
冥王轉過,看著。
月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表,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阿九從未見過的東西——疲憊,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太遠的路、終于走不了的人,在回頭看自己留下的腳印。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離開暗閣?”冥王問。
“沒有。”
冥王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當年離開暗閣的時候,也殺了不人。”冥王說,
“跟你一樣,一個人,一把刀,殺出了一條路。我追了他三十年,沒有追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追。”
冥王走了。
他的背影佝僂而孤獨,消失在蒼梧山的霧氣中,像一件被風吹走的舊裳。
阿九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不知道冥王最後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後悔?是釋懷?是某種還不理解的復雜?
不在乎。
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在暗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陳北玄不會放過,冥王的偏袒只能保一時,保不了一世。
需要在他們手之前,先手。
阿九回到石屋,關上門,將刀放在桌上,然後從床下的暗格中取出那個木盒——老酒鬼留給的木盒,和那塊千機樓的接引牌。
將木盒和接引牌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千機樓。
白羽說,千機樓可以幫理暗閣的恩怨。
當時拒絕了。
因為不想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
但現在,需要重新考慮了。
不是因為想投靠千機樓,而是因為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足夠強大、足夠聰明、足夠讓暗閣忌憚的盟友。
在覆滅暗閣這件事上,千機樓和的目標是一致的——暗閣的存在,對千機樓來說也是一個威脅。
兩家都是地下勢力,都在爭奪同一塊蛋糕,遲早要分出個你死我活。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暫時合作。
阿九將木盒和接引牌重新收好,然後盤坐下,閉上眼睛。
力在經脈中流轉,左手的傷口在作痛,後背被刀劃開的口子在火辣辣地疼。渾上下沒有一不疼的,但的心是靜的。
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
三天後,暗閣發生了一件大事。
副閣主陳北玄帶著他的人馬,離開了蒼梧山。
他沒有跟冥王道別,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某天夜里,帶著他的親信和部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蒼梧山的霧氣中。
暗閣分裂了。
消息傳到阿九耳朵里的時候,正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練刀。
停下來,了額頭上的汗,看著蒼梧山的方向,什麼都沒有說。
陳北玄的離開是遲早的事。
他在暗閣經營多年,有自己的勢力、自己的地盤、自己的人馬。
冥王在一天,他還能忍。
冥王當眾偏袒阿九,等于給了他一個信號——冥王不會永遠保他。
與其在暗閣當一個制的副閣主,不如出去自立門戶。
暗閣一分為二,實力大減。
這對阿九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暗閣的力量被削弱了,報仇的難度降低了。
壞事是陳北玄離開之後,不會再暗閣規矩的約束,他可以明正大地追殺,沒有任何顧忌。
阿九將刀回鞘中,回到石屋,開始收拾東西。
要離開蒼梧山了。
不是逃跑,是戰略轉移。
留在蒼梧山,會被陳北玄的人盯上,會在暗閣的復雜勢力中被絞殺。
離開蒼梧山,可以自由行,可以在暗閣和千機樓之間周旋,可以尋找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盟友、更多的機會。
收拾好所有的東西——直刀、鋼、暗、銀兩、木盒、接引牌。
東西不多,一個小包袱就裝下了。
站在石屋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八年的屋子。
石墻,木門,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一盞油燈,墻上用刀尖刻著幾道痕跡,是每年生日時量高留下的。
從七歲到十五歲,從齊腰高到齊肩高。
阿九轉過,關上門,走進了蒼梧山的晨霧中。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山路上沒有人,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和霧中偶爾傳來的鳥鳴。
霧氣很濃,濃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路,但不需要看清,這條路走了八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蒼梧山依舊籠罩在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
但知道,那些建筑還在,那些人還在,那個做暗閣的組織還在。
還會回來的。
不是以殺手的份,是以復仇者的份。
阿九轉過,走進了更濃的霧氣中。
從今天起,不再是暗閣的殺手。是自由的——自由地選擇目標,自由地選擇任務,自由地選擇殺或不殺,自由地選擇生或死。
老酒鬼,你看到了嗎?
你的徒弟,從暗閣的籠子里飛出來了。雖然還不是時候替你報仇,但快了。
阿九將手進懷里,了那塊木盒,木盒冰涼,著的口,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在霧氣中走了很遠,遠到蒼梧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前方是京,是千機樓,是更廣闊的天地,和更多的敵人。
夜梟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