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十月十八。
京城外,十里亭。
十里亭是京城南道邊上的一座舊亭子,年代久遠,亭柱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出下面灰黑的木紋。
亭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從缺口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不規則的斑。
亭子周圍長滿了枯草,秋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什麼人在低聲說話。
阿九到的時候,酉時還差一刻。
沒有從道上過來,而是從亭子後面的樹林里無聲地鉆出來的。
先繞著十里亭轉了三圈,確認了周圍沒有埋伏,沒有暗哨,沒有陷阱。
然後選了一個背靠亭柱、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來,將刀橫在膝上,開始等。
來得早,是因為從不遲到。
在暗閣八年,學會了一件事——準時就是遲到,早到才是準時。
你永遠不知道目標會不會提前出現,提前做好準備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酉時整,道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從京城的方向走來,沒有騎馬,一個人,慢慢地走。
他穿著一月白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墨的帶,頭發用一玉簪束起,手里著一把折扇,走路的姿勢懶洋洋的,像是在散步。
阿九看著那個人越走越近,的手搭在刀柄上。
六皇子蕭衍。
從卷宗上見過他的畫像,但畫像和真人不一樣。
畫像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的蕭衍比想象的要……普通。不是長相普通——他的長相在皇子中算得上出眾——而是他的氣質普通。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來郊外踏青,順便看看風景,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太普通了。
普通到讓阿九覺得不對勁。
一個能暗中掌控千機樓的人,不可能這麼普通。
這種“普通”,是一種心設計過的偽裝,就像自己的“不起眼”一樣,是花了無數時間和心思打磨出來的保護。
蕭衍走進亭子,在阿九對面坐下,將折扇放在桌上,然後抬頭看著。
他的眼睛很亮,懶洋洋的亮,像是剛睡醒,還沒有完全清醒。
那雙眼睛在阿九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像是不好意思多看。
“夜梟姑娘?”他問,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不確定。
“嗯。”
“久仰。”蕭衍笑了笑,笑容溫和無害,
“在下蕭衍,我蕭衍就行,不用殿下。”
阿九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衍也不尷尬,從袖中取出一壺酒和兩個杯子,放在桌上,倒了兩杯酒。
酒香在亭子里彌漫開來,是一清冽的竹葉青的味道。
“我從城里帶出來的。”他說,
“這家的竹葉青不錯,你嘗嘗。”
他將一杯酒推到阿九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阿九沒有那杯酒。
蕭衍看了看那杯沒被過的酒,又看了看阿九,笑了笑,沒有勸。
“白羽應該已經跟你說了我的份。”他說,
“千機樓樓主,六皇子蕭衍。這個,除了白羽,你是第三個知道的人。”
“第二個是誰?”阿九問。
“我母妃。”蕭衍說,
“已經去世了。”
阿九沒有再問。
“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做一筆易。”蕭衍放下酒杯,臉上的懶散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神,
“千機樓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聰明、足夠獨立的刀。你是最好的人選。你幫千機樓做事,千機樓幫你對付暗閣。”
“白羽已經跟我說過這些了。”阿九說,
“如果你約我來只是為了重復一遍他的話,那我沒時間陪你喝茶。”
蕭衍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經過心計算的笑。
這一次的笑更真實,帶著一點意外和一點欣賞。
“白羽說你不好對付,我還不信。”他說,
“現在我信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亭子的石桌上。
地圖很大,鋪開後幾乎覆蓋了整個桌面。上面麻麻地標注著地名、路線、勢力范圍和兵力部署。
阿九一眼就認出了幾個關鍵的地名——京、蒼梧山、燕州、雲州、并州、江南。
“這是大梁目前的勢力分布圖。”蕭衍的手指在地圖上移,
“紅的是朝廷控制的區域,黑的是暗閣的勢力范圍,藍的是陳北玄叛出後新建立的‘堂’的勢力范圍,綠的是北境燕雲三州的軍閥,黃的是江南的地方豪強。”
阿九看著那張地圖,瞳孔微微收。
暗閣的勢力范圍比想象的更大,幾乎覆蓋了半個大梁。
蒼梧山是核心,向外輻到周邊的七八個州府,每一個州府都有暗閣的分舵和聯絡點。
陳北玄的堂占據了西北的三個州,雖然地盤比暗閣小,但勢力也不容小覷。
朝廷控制的區域雖然在地圖上看起來最大,但很多地方都是名義上的控制,實際權力掌握在地方豪強和軍閥手中。
“朝廷已經爛到子里了。”
蕭衍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皇帝昏庸,太子無能,二皇子野心,四皇子結黨營私,我這個六皇子在外人眼里是個廢。文貪腐,武將跋扈,百姓困苦,盜賊蜂起。暗閣和堂這樣的殺手組織能做大,不是因為它們有多強,而是因為朝廷太弱了,弱到連自己的地盤都守不住。”
阿九看著地圖,又看著蕭衍。
“你想當皇帝?”問。
蕭衍搖了搖頭。
“我不想當皇帝。”他說,
“我想換一個皇帝。誰當都可以,但不能是現在的太子,也不能是二皇子。他們兩個,一個蠢,一個壞,誰當了皇帝,大梁都得亡。”
“所以你經營千機樓,收集報,培植勢力,就為了換一個皇帝?”
“對。”
“換了之後呢?”
“換了之後,新皇帝推行新政,整頓吏治,削弱地方豪強,收復北境失地。”蕭衍說,
“大梁還有救,但必須從子上治。現在的朝廷就像一棵被蟲蛀空的老樹,剪枝沒用,得把樹砍了重新種。”
阿九沉默了片刻。
“這些跟我有什麼關系?”問,
“我只是一個殺手。殺人我在行,治國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治國。”蕭衍看著,那雙懶洋洋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種鋒利的東西,像是藏在棉絮里的針,
“你需要懂的是——暗閣不會放過你,陳北玄也不會放過你。你一個人,再強也強不過兩個殺手組織。你需要的不是盟友,是後臺。一個足夠、足夠穩、足夠讓你安心殺人的後臺。”
“你就是那個後臺?”
“我是。”蕭衍說,
“我不是最強的武者,但我是最有權勢的皇子。千機樓的報網絡覆蓋天下,暗閣的一舉一都在我的監視之中。你幫我做事,我保你平安。暗閣想你,要先過我這一關。”
阿九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里的鋒利只出現了一瞬,就又藏回了懶洋洋的表象下面。但看到了,那一瞬間的鋒利是真實的,而這個懶洋洋的、溫和無害的皇子是假的。
就像一樣。
表面上是冷酷無的殺手,底下是一個被世界傷了心、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孤獨的孩子。
“我有一個條件。”阿九說。
“你說。”
“我的刀,只為自己而握。”
阿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我可以幫你做事,但你不能命令我。我可以幫你殺人,但你不能控制我。什麼時候我不想干了,我隨時可以走。你不能攔我,不能追我,不能報復我。”
蕭衍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阿九。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好談條件的人。”他說。
“你也是我見過的,最不像皇子的皇子。”阿九說。
蕭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既不是溫和無害的笑,也不是真實的笑,而是一種新的笑——像是找到了同類的笑,帶著一點苦,一點釋然,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說,出手。
阿九看著那只手——白凈,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指上沒有繭子,不像一個練武之人的手。
但知道,這只手的主人,深不可測。
的知能力告訴他,這個人,比想象的更不簡單。
阿九沒有握他的手。
從袖中取出那張在聽雨軒簽過的協議,放在桌上,推到蕭衍面前。
“加上剛才那一條,重新簽。”
蕭衍看著那張協議,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筆,在紙上加了一行字——
“千機樓不得以任何形式命令、控制、或報復夜梟。夜梟隨時可終止合作,來去自由。”然後他簽上名字,蓋上印章。
阿九將協議折好,塞進袖中。
“第一個任務是什麼?”問。
蕭衍從袖中取出一個卷宗,放在桌上。
“不是刺殺。”他說,
“是救人。”
阿九的眉微微挑了一下。
“救人?”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江南織造局的案子牽扯出了一些人。”蕭衍說,
“其中有一個人,手里握著二皇子蕭景琰貪墨邊關軍餉的證據。這個人現在被關在京大牢里,二皇子的人正在想辦法滅口。我需要你把他活著帶出來。”
阿九沉默了片刻。
“我是殺手,不是救人的。”說。
“殺人和救人,本質上是一樣的。”蕭衍說,
“都是潛、接近目標、完任務、撤離。只不過殺人是在目標活著的時候手,救人是在目標死了之前手。”
阿九看著卷宗,又看著蕭衍。
“你是千機樓樓主,手下有的是人。為什麼找我?”
蕭衍看著,那雙眼睛里的鋒利又出現了一瞬。
“因為這件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他說,
“千機樓的人去,會留下千機樓的痕跡。暗閣的人去,會留下暗閣的痕跡。只有你去,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因為你不是任何組織的人,你只是夜梟。”
阿九拿起卷宗,站起來。
“三天。”說。
“什麼?”
“三天之,人給你帶出來。”
蕭衍看著,角微微上揚。
“好。”他說,
“三天後,我在這里等你。”
阿九轉,走出了亭子。
走出去十幾步,後傳來蕭衍的聲音:
“夜梟。”
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的刀,確實握在你自己手里。”蕭衍說,
“但你不覺得,一個人的手,握刀太久,會累嗎?”
阿九沒有回答。
走進了樹林,消失在枯黃的落葉和斑駁的樹影中。
蕭衍坐在亭子里,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阿九沒的那杯酒,自己喝了。
酒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
“有意思。”他低聲說,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太有意思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袍,拿起折扇,走出亭子,沿著道慢慢走回京城。
夕在他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行走在黃昏中的旅人。
十里亭恢復了寂靜。
只有秋風,和枯草沙沙的聲響。
阿九走在回城的路上,手里攥著那份卷宗,步子不快不慢。
救一個人,比殺一個人難得多。
殺一個人,只需要考慮怎麼殺死他。救一個人,需要考慮怎麼找到他,怎麼接近他,怎麼把他從關押的地方帶出來,怎麼保證他在路上不死,怎麼把他安全地到接頭人手里。變量多了一倍,風險大了一倍。
但沒有拒絕。
不是因為蕭衍的條件打了,也不是因為突然有了救人的善心。
是因為在那張地圖上看到了定遠侯府的位置。
京城東,崇仁坊。
的家。
從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知道它在哪。
在暗閣的八年里,無數次經過崇仁坊的街口,無數次遠遠地看到定遠侯府的大門,無數次在門口駐足片刻然後轉離開。
從來沒有走進去過。
不是不敢,是不想。
但現在,蕭衍的地圖讓重新想起了那扇門。那扇夢里見過很多次的門,那扇永遠推不開的門。
阿九加快了腳步。
夕落下,暮四合。京城的城門在後緩緩關閉,將最後一線天擋在了城外。
夜梟進城。
京的夜,從來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