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離開定遠侯府的當天下午,侯府翻了天。
蘇震天封鎖了府門,不許任何人進出,然後將府中所有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丫鬟到了正堂前的庭院里。
他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阿九留下的那封信,臉鐵青,目如刀,一個一個地掃過下面站著的人。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當晚的事,誰知,現在站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本侯可以既往不咎。如果讓我自己查出來,休怪本侯不講面。”
庭院里站著三十多號人,雀無聲。有人低著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臉發白,有人冷汗直流。但沒有人站出來。
蘇震天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沒有人。他將信收回袖中,轉回了正堂。
他沒有當場發作,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牽扯太深,不是當眾審問就能解決的。
周姨娘是府中的老人,跟了他將近二十年,在府中經營多年,親信遍布。
如果打草驚蛇,可能會銷毀證據、轉移贓、甚至滅口知人。
他需要時間。
當天夜里,蘇震天召見了侯府的三位老僕——老門房福伯、沈氏的陪嫁嬤嬤趙嬤嬤、以及賬房的趙先生。
這三個人,是他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福伯在侯府干了四十年,看著蘇震天從小長大的,對蘇家忠心耿耿。
趙嬤嬤是沈氏從娘家帶來的人,跟了沈氏三十年,比親姐妹還親。
趙先生是蘇震天的幕僚,在侯府待了二十五年,管著侯府所有的賬目和文書。
蘇震天將阿九留下的那封信給他們看了。
福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侯爺,老奴有罪。”
“什麼罪?”蘇震天問。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那夜,老奴在後門看到了一個人。”
福伯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他寧愿忘記的往事,
“一個男人,穿著黑,從後門出去,懷里抱著一個包袱。老奴當時覺得不對勁,追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已經走遠了。老奴第二天跟周姨娘邊的翠屏提了一,翠屏說那是表哥,來給送東西的。老奴就沒再追究。”
蘇震天的手握了拳頭。
“你為什麼不早說?”
“老奴……老奴沒想到。”福伯跪了下來,
“老奴以為那真是翠屏的表哥。老奴該死。”
趙嬤嬤比福伯更直接,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
“侯爺,老奴早就懷疑了。夫人懷那一胎的時候,太醫說脈象極好,孩子壯實得很,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老奴當時想查,但夫人傷心絕,不讓任何人提這件事。老奴不敢違逆夫人的意思,這些年……這些年老奴心里一直不踏實。”
趙先生沒有說自己的懷疑,而是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本舊賬冊。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給蘇震天看:
“侯爺,永安元年臘月,賬上支出了八十兩銀子,記的是‘年節賞下人之用’。但那一年的年節賞銀,早在臘月初五就發過了。這八十兩銀子,老奴當時就覺得奇怪,但周姨娘管著宅的賬目,說這是補發的,老奴不好多問。”
蘇震天合上賬冊,閉上眼睛。
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謀詭計,但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骯臟的東西會鉆進他的家里,害死他的兒。
但他的兒還活著,那個阿九的姑娘,在無數次的生死搏殺中活著。
活著,但活著的方式,比死了更讓蘇震天心痛。
“明天一早,我去城南千機樓的據點,找那個產婆。”蘇震天睜開眼,目堅定,
“趙先生,你去查周姨娘這些年的所有往來賬目,一筆一筆地查,不許掉任何一。福伯,你去回想十六年前那個黑人的長相,想不起來也要想。趙嬤嬤,你穩住夫人,不要讓在周姨娘面前出任何破綻。”
三個人領命而去。
蘇震天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對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蘇震天按照阿九給的地址,找到了城南千機樓的據點。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跟蕭衍帶阿九去的那間不是同一,但里面的陳設大同小異——昏暗的線,陳舊的氣味,和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門。
千機樓的人已經在等他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灰布裳,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將他帶到了王婆子的床前。
王婆子比三天前更虛弱了。
幾乎不能了,只有眼珠還能轉,還能微微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但的神志還算清醒,看到蘇震天的那一刻,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侯爺……侯爺……”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
“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夫人……對不起那個孩子……”
蘇震天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這個快要死的老婦人,沒有說話。
王婆子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斷斷續續地將十六年前的事說了一遍。
從周姨娘如何找到,到給了五十兩銀子,到那個死嬰是從哪里來的,到阿九被一個黑人帶走丟到葬崗。
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包括周姨娘跟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作。
“周姨娘說……說夫人這一胎不能活著……”王婆子的聲音越來越弱,
“說……如果夫人生的是兒子……侯爺的爵位就不到庶長子了……說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蘇震天的臉在聽完這句話的時候,徹底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想,周姨娘為什麼要害他的兒。他以為是因為嫉妒,因為沈氏是正妻,周姨娘是妾室,妾室嫉妒正妻,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但現在他知道的是因為利益。庶長子蘇承志的生母是周姨娘的侄,如果沈氏生下了嫡子,承志的世子之位就沒了。周姨娘不是在害他的兒,是在保周家的前程。
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爵位,害死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雖然沒有害死,但比害死更殘忍。
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丟到了葬崗上,讓在雪地里等死,讓被野狗啃食,讓被凍死、死。
蘇震天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還活著。”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王婆子說,
“我的兒還活著。”
王婆子哭著點頭:“活著……活著……侯爺,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吃了太多苦了……您一定要好好待……”
蘇震天沒有回答。
他轉過,走出了那間屋子。
站在雜貨鋪外面的下,他仰頭看著天,閉上了眼睛。
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眼角深深的皺紋上,照在他微微抖的和握的拳頭上。
一個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人,不會輕易流淚。
但他的心在滴,一滴一滴的,像十六年前那個風雪夜里,他的兒被丟在葬崗上時,天上飄落的雪花。
從城南回來之後,蘇震天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去找了京兆府的老仵作——一個七十多歲被稱為“活化石”的老人。
老仵作姓錢,在京城外的村子里養老,蘇震天親自登門拜訪。
“錢老,我想請您幫個忙。”蘇震天說,
“十六年前,定遠侯府有一個死嬰,我想看看那個嬰兒的尸骨。”
錢老仵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侯爺,十六年了,尸骨早就爛了。”
“爛了也沒關系。我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嬰兒,是不是我的兒。”
錢老仵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收拾了工,跟著蘇震天去了城南埋葬嬰兒的地方。
他們挖了整整一天。
蘇震天親自挖,一鍬一鍬地挖,挖開凍土,挖開碎石,挖開被歲月實了的地面。他的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福伯在旁邊幫他,從天亮挖到天黑。
太落山的時候,他們挖到了一小小的尸骨。
只剩下幾細小的骨頭和一顆小小的頭骨。
頭骨只有拳頭大小,顱骨薄而脆,輕輕一就會碎。
錢老仵作蹲在地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骨頭清理干凈,一一地檢查。他檢查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侯爺,這尸骨,不是剛出生就死了的。”
蘇震天的瞳孔猛地一。
“新生兒顱骨的骨還沒有閉合。”錢老仵作用手指指著那顆小小頭骨上的紋路,
“但這尸骨的骨已經閉合了,說明這個孩子至活了三個月以上。而且,這個孩子的四肢骨骼有明顯的生長紋,不是胎死腹中的那種。”
蘇震天蹲了下來,看著那些小小的骨頭,出手,輕輕了一下那顆頭骨。骨頭冰涼,糙,帶著泥土的腥氣。
這是另一個孩子。
一個死了至三個月,被當他的兒埋進土里的孩子。
周姨娘為了調包他的兒,從別弄來了一個死嬰。
那個死嬰,也有父母,也被人期待著來到這個世上。
可他死了之後,被人當了調包的工,埋在了一個不屬于他的地方。
蘇震天將那顆頭骨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小心地放回了原。
“把這個孩子重新安葬。”他說,
“找一塊好地方,立一塊碑。碑上寫‘無名嬰靈’。”
福伯點了點頭。
蘇震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走了。
夕在他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在地上的長槍。
他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府門還開著,沈氏站在門口等他。
穿著一件棉袍,頭發隨便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
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了,誰勸都不回去。
“震天。”迎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切而抖,
“你找到那個產婆了?說的是真的?”
蘇震天看著,看著那雙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左眼的目比右眼更加渙散,十六年前哭瞎了一半,至今沒有恢復。
他出手,將沈氏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
“活著。”他說,
“我們的兒還活著。”
沈氏的了,整個人靠在蘇震天上,哭得渾發抖。
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哭不出聲音了,還在無聲地流淚。
蘇震天抱著,沒有說話,只是抱著。
“還會來嗎?”沈氏終于止住了哭,抬起頭,用那雙紅腫半瞎的眼睛看著蘇震天,
“說也許會來,也許不會。震天,會不會不來了?”
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會來的。”他說,“一定會來。”
“你怎麼知道?”
蘇震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沈氏的眼睛,看著眼中那團微弱但倔強的——那是十六年來支撐沒有倒下的唯一的東西:希。
一直以為的兒死了,但從來沒有放棄過思念。
如果知道的兒還活著,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找到、接近、擁抱。
蘇震天想,也許這就是阿九——不,蘇九歌,是在給自己時間考慮。
考慮要不要認他們,考慮要不要回這個家,考慮要不要從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變一個侯門嫡。
一定會來的。
蘇震天看著門外沉沉的夜,在心里默數。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
第三天,十月二十六,清晨。
阿九又站在了定遠侯府的正門前。
今天沒有穿黑的勁裝,換了一件深藍的棉袍,頭發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腦後。
腰間沒有帶刀。
這是十六年來,第一次出門不帶刀。
不是因為覺得侯府安全,而是因為不想讓沈氏看到那把刀。
不知道為什麼要照顧那個人的,只是不想看到那雙半瞎的眼睛里再流眼淚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福伯。
他看到阿九,先是一愣,然後眼眶就紅了。
他張了張,想說“姑娘您來了”,但聲音卡在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側讓開了門口,深深地彎下了腰。
阿九從他邊走過,走進了定遠侯府。
這一次,沒有人帶路。
自己走過了照壁,走過了庭院,走過了游廊,走向正堂。
只來過一次,但記得每一條路,每一個轉角,每一花木的位置。
一個殺手的本能,走過一次的路,永遠不會忘。
正堂的門敞開著。
蘇震天站在正堂中央,穿著正式的玄袍,戴著紗帽,腰系玉帶,整裝肅穆。
沈氏站在他邊,穿著一大紅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頭釵,臉上化了妝,但遮不住眼底的和臉頰上還沒干的淚痕。
蘇承恩站在蘇震天後,穿著一藏青的錦袍,面容肅穆。
蘇婉兒不在。
阿九走進正堂,在蘇震天和沈氏面前站定。
正堂里安靜極了。香爐里的檀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畫出淡淡的、彎曲的線。
從窗欞的隙中進來,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阿九的深藍棉袍上,照在蒼白的臉上。
阿九說,“我來拿我的答案。”
蘇震天看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阿九面前。
是一本族譜。
蘇氏族譜,藍布封面,邊緣磨損,紙頁發黃,散發著墨香和歲月的氣息。
蘇震天翻開族譜,翻到某一頁,將那一頁朝向了阿九。
那一頁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第九代嫡長,蘇九歌,永安元年臘月初九生。
“你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抹去過。”
蘇震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十六年前,你出生的當天,我就把你的名字寫進了族譜。你死後——我以為你死了——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劃掉。因為你是我的兒,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你都是定遠侯府的嫡長。”
阿九看著族譜上那行字——蘇九歌。
三個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那是的名字。
不是阿九,不是夜梟,是真正的名字。
是的父親在出生的那天給起的名字,寫進了族譜里,保存了十六年,從來沒有被劃掉過。
蘇九歌。
出手,了一下那三個字。
紙頁糙,墨跡已經干了,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是刻在紙上的。
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
“我還有一個條件。”蘇九歌說。
這是第一次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在心里。
“你說。”蘇震天說。
“周姨娘,給我理。”
蘇震天看著,沉默了一瞬。
“好。”
蘇九歌點了點頭,轉朝正堂門口走去。
“九歌。”沈氏的聲音從後傳來,依舊是沙啞破碎的,但這一次多了一種東西——不再是絕,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希。
蘇九歌停下來。
“你……你會留下來嗎?”沈氏問,
“哪怕只吃一頓飯?”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好。”說。
沒有回頭。
但聽到了後沈氏抑的哭聲,和蘇震天低沉溫的說“別哭了,孩子回來了”的聲音。
蘇九歌走出了正堂,站在廊下。
照在臉上,照在蒼白冷、沒有任何表的臉上。
的角微微了一下,是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的人,忽然看到遠有一盞燈在亮著。
只是站在那里,在下,在定遠侯府的廊下,聽著後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聲音,想著——
也許,可以留下來吃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