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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21章 侯府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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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離開定遠侯府的當天下午,侯府翻了天。

蘇震天封鎖了府門,不許任何人進出,然後將府中所有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丫鬟到了正堂前的庭院里。

他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阿九留下的那封信,臉鐵青,目如刀,一個一個地掃過下面站著的人。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當晚的事,誰知,現在站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本侯可以既往不咎。如果讓我自己查出來,休怪本侯不講面。”

庭院里站著三十多號人,雀無聲。有人低著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臉發白,有人冷汗直流。但沒有人站出來。

蘇震天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沒有人。他將信收回袖中,轉回了正堂。

他沒有當場發作,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牽扯太深,不是當眾審問就能解決的。

周姨娘是府中的老人,跟了他將近二十年,在府中經營多年,親信遍布。

如果打草驚蛇,可能會銷毀證據、轉移贓、甚至滅口知人。

他需要時間。

當天夜里,蘇震天召見了侯府的三位老僕——老門房福伯、沈氏的陪嫁嬤嬤趙嬤嬤、以及賬房的趙先生。

這三個人,是他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福伯在侯府干了四十年,看著蘇震天從小長大的,對蘇家忠心耿耿。

趙嬤嬤是沈氏從娘家帶來的人,跟了沈氏三十年,比親姐妹還親。

趙先生是蘇震天的幕僚,在侯府待了二十五年,管著侯府所有的賬目和文書。

蘇震天將阿九留下的那封信給他們看了。

福伯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侯爺,老奴有罪。”

“什麼罪?”蘇震天問。

“十六年前,夫人生產那夜,老奴在後門看到了一個人。”

福伯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他寧愿忘記的往事,

“一個男人,穿著黑,從後門出去,懷里抱著一個包袱。老奴當時覺得不對勁,追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已經走遠了。老奴第二天跟周姨娘邊的翠屏提了一,翠屏說那是表哥,來給送東西的。老奴就沒再追究。”

蘇震天的手握了拳頭。

“你為什麼不早說?”

“老奴……老奴沒想到。”福伯跪了下來,

“老奴以為那真是翠屏的表哥。老奴該死。”

趙嬤嬤比福伯更直接,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

“侯爺,老奴早就懷疑了。夫人懷那一胎的時候,太醫說脈象極好,孩子壯實得很,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老奴當時想查,但夫人傷心絕,不讓任何人提這件事。老奴不敢違逆夫人的意思,這些年……這些年老奴心里一直不踏實。”

趙先生沒有說自己的懷疑,而是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本舊賬冊。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給蘇震天看:

“侯爺,永安元年臘月,賬上支出了八十兩銀子,記的是‘年節賞下人之用’。但那一年的年節賞銀,早在臘月初五就發過了。這八十兩銀子,老奴當時就覺得奇怪,但周姨娘管著宅的賬目,說這是補發的,老奴不好多問。”

蘇震天合上賬冊,閉上眼睛。

他在戰場上見過無數謀詭計,但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骯臟的東西會鉆進他的家里,害死他的兒。

但他的兒還活著,那個阿九的姑娘,在無數次的生死搏殺中活著。

活著,但活著的方式,比死了更讓蘇震天心痛。

“明天一早,我去城南千機樓的據點,找那個產婆。”蘇震天睜開眼,目堅定,

“趙先生,你去查周姨娘這些年的所有往來賬目,一筆一筆地查,不許掉任何一。福伯,你去回想十六年前那個黑人的長相,想不起來也要想。趙嬤嬤,你穩住夫人,不要讓在周姨娘面前出任何破綻。”

三個人領命而去。

蘇震天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對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蘇震天按照阿九給的地址,找到了城南千機樓的據點。

那是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跟蕭衍帶阿九去的那間不是同一,但里面的陳設大同小異——昏暗的線,陳舊的氣味,和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門。

千機樓的人已經在等他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灰布裳,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將他帶到了王婆子的床前。

王婆子比三天前更虛弱了。

幾乎不能了,只有眼珠還能轉還能微微翕,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但的神志還算清醒,看到蘇震天的那一刻,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侯爺……侯爺……”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

“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夫人……對不起那個孩子……”

蘇震天站在床前,低頭看著這個快要死的老婦人,沒有說話。

王婆子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斷斷續續地將十六年前的事說了一遍。

從周姨娘如何找到,到給了五十兩銀子,到那個死嬰是從哪里來的,到阿九被一個黑人帶走丟到葬崗。

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包括周姨娘跟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作。

“周姨娘說……說夫人這一胎不能活著……”王婆子的聲音越來越弱,

說……如果夫人生的是兒子……侯爺的爵位就不到庶長子了……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蘇震天的臉在聽完這句話的時候,徹底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想,周姨娘為什麼要害他的兒。他以為是因為嫉妒,因為沈氏是正妻,周姨娘是妾室,妾室嫉妒正妻,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但現在他知道的是因為利益。庶長子蘇承志的生母是周姨娘的侄,如果沈氏生下了嫡子,承志的世子之位就沒了。周姨娘不是在害他的兒,是在保周家的前程。

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到手的爵位,害死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雖然沒有害死,但比害死更殘忍。

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丟到了葬崗上,讓在雪地里等死,讓被野狗啃食,讓被凍死、死。

蘇震天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還活著。”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王婆子說,

“我的兒還活著。”

王婆子哭著點頭:“活著……活著……侯爺,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吃了太多苦了……您一定要好好待……”

蘇震天沒有回答。

他轉過,走出了那間屋子。

站在雜貨鋪外面的下,他仰頭看著天,閉上了眼睛。

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眼角深深的皺紋上,照在他微微抖的握的拳頭上。

一個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的人,不會輕易流淚。

但他的心在滴,一滴一滴的,像十六年前那個風雪夜里,他的兒被丟在葬崗上時,天上飄落的雪花。

從城南回來之後,蘇震天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去找了京兆府的老仵作——一個七十多歲被稱為“活化石”的老人。

老仵作姓錢,在京城外的村子里養老,蘇震天親自登門拜訪。

“錢老,我想請您幫個忙。”蘇震天說,

“十六年前,定遠侯府有一個死嬰,我想看看那個嬰兒的尸骨。”

錢老仵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侯爺,十六年了,尸骨早就爛了。”

“爛了也沒關系。我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嬰兒,是不是我的兒。”

錢老仵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收拾了工,跟著蘇震天去了城南埋葬嬰兒的地方。

他們挖了整整一天。

蘇震天親自挖,一鍬一鍬地挖,挖開凍土,挖開碎石,挖開被歲月實了的地面。他的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也不停。

福伯在旁邊幫他,從天亮挖到天黑。

落山的時候,他們挖到了一小小的尸骨。

只剩下幾細小的骨頭和一顆小小的頭骨。

頭骨只有拳頭大小,顱骨薄而脆,輕輕一就會碎。

錢老仵作蹲在地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骨頭清理干凈,一地檢查。他檢查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侯爺,這尸骨,不是剛出生就死了的。”

蘇震天的瞳孔猛地一

“新生兒顱骨的骨還沒有閉合。”錢老仵作用手指指著那顆小小頭骨上的紋路,

“但這尸骨的骨已經閉合了,說明這個孩子至活了三個月以上。而且,這個孩子的四肢骨骼有明顯的生長紋,不是胎死腹中的那種。”

蘇震天蹲了下來,看著那些小小的骨頭,出手,輕輕了一下那顆頭骨。骨頭冰涼,糙,帶著泥土的腥氣。

這是另一個孩子。

一個死了至三個月,被當他的兒埋進土里的孩子。

周姨娘為了調包他的兒,從別弄來了一個死嬰。

那個死嬰,也有父母,也被人期待著來到這個世上。

可他死了之後,被人當了調包的工,埋在了一個不屬于他的地方。

蘇震天將那顆頭骨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小心地放回了原

“把這個孩子重新安葬。”他說,

“找一塊好地方,立一塊碑。碑上寫‘無名嬰靈’。”

福伯點了點頭。

蘇震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走了。

在他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在地上的長槍。

他回到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府門還開著,沈氏站在門口等他。

穿著一件棉袍,頭發隨便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

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了,誰勸都不回去。

“震天。”迎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急切而抖,

“你找到那個產婆了?說的是真的?”

蘇震天看著,看著那雙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左眼的目比右眼更加渙散,十六年前哭瞎了一半,至今沒有恢復。

出手,將沈氏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

“活著。”他說,

“我們的兒還活著。”

沈氏的了,整個人靠在蘇震天上,哭得渾發抖。

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哭不出聲音了,還在無聲地流淚。

蘇震天抱著,沒有說話,只是抱著

還會來嗎?”沈氏終于止住了哭,抬起頭,用那雙紅腫半瞎的眼睛看著蘇震天,

也許會來,也許不會。震天,會不會不來了?”

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會來的。”他說,“一定會來。”

“你怎麼知道?”

蘇震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沈氏的眼睛,看著眼中那團微弱但倔強的——那是十六年來支撐沒有倒下的唯一的東西:希

一直以為兒死了,但從來沒有放棄過思念

如果知道兒還活著,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找到、接近、擁抱

蘇震天想,也許這就是阿九——不,蘇九歌,是在給自己時間考慮。

考慮要不要認他們,考慮要不要回這個家,考慮要不要從一個殺人如麻的殺手,變一個侯門嫡

一定會來的。

蘇震天看著門外沉沉的夜,在心里默數。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

第三天,十月二十六,清晨。

阿九又站在了定遠侯府的正門前。

今天沒有穿黑的勁裝,換了一件深藍的棉袍,頭發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腦後。

腰間沒有帶刀。

這是十六年來,第一次出門不帶刀。

不是因為覺得侯府安全,而是因為不想讓沈氏看到那把刀。

不知道為什麼要照顧那個人的只是不想看到那雙半瞎的眼睛里再流眼淚了。

門開了。

開門的是福伯。

他看到阿九,先是一愣,然後眼眶就紅了。

他張了張,想說“姑娘您來了”,但聲音卡在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

他只是側讓開了門口,深深地彎下了腰。

阿九從他邊走過,走進了定遠侯府。

這一次,沒有人帶路。

自己走過了照壁,走過了庭院,走過了游廊,走向正堂。

只來過一次,但記得每一條路,每一個轉角,每一花木的位置。

一個殺手的本能,走過一次的路,永遠不會忘。

正堂的門敞開著。

蘇震天站在正堂中央,穿著正式的玄袍,戴著紗帽,腰系玉帶,整裝肅穆。

沈氏站在他邊,穿著一大紅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頭釵,臉上化了妝,但遮不住眼底的和臉頰上還沒干的淚痕。

蘇承恩站在蘇震天後,穿著一藏青的錦袍,面容肅穆。

蘇婉兒不在。

阿九走進正堂,在蘇震天和沈氏面前站定。

正堂里安靜極了。香爐里的檀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畫出淡淡的、彎曲的線。

從窗欞的隙中進來,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在阿九的深藍棉袍上,照在蒼白的臉上。

阿九說,“我來拿我的答案。”

蘇震天看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阿九面前。

是一本族譜。

蘇氏族譜,藍布封面,邊緣磨損,紙頁發黃,散發著墨香和歲月的氣息。

蘇震天翻開族譜,翻到某一頁,將那一頁朝向了阿九。

那一頁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第九代嫡長,蘇九歌,永安元年臘月初九生。

“你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抹去過。”

蘇震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十六年前,你出生的當天,我就把你的名字寫進了族譜。你死後——我以為你死了——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劃掉。因為你是我的兒,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你都是定遠侯府的嫡長。”

阿九看著族譜上那行字——蘇九歌。

三個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那是的名字。

不是阿九,不是夜梟,是真正的名字。

的父親在出生的那天給起的名字,寫進了族譜里,保存了十六年,從來沒有被劃掉過。

蘇九歌。

出手,了一下那三個字。

紙頁糙,墨跡已經干了,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是刻在紙上的。

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了。

“我還有一個條件。”蘇九歌說。

這是第一次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在心里。

“你說。”蘇震天說。

“周姨娘,給我理。”

蘇震天看著,沉默了一瞬。

“好。”

蘇九歌點了點頭,轉朝正堂門口走去。

“九歌。”沈氏的聲音從後傳來,依舊是沙啞破碎的,但這一次多了一種東西——不再是絕,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希

蘇九歌停下來。

“你……你會留下來嗎?”沈氏問,

“哪怕只吃一頓飯?”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好。”說。

沒有回頭。

聽到了後沈氏抑的哭聲,和蘇震天低沉溫的說“別哭了,孩子回來了”的聲音。

蘇九歌走出了正堂,站在廊下。

照在臉上,照在蒼白冷、沒有任何表的臉上。

角微微了一下,是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的人,忽然看到遠有一盞燈在亮著。

只是站在那里,在下,在定遠侯府的廊下,聽著後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聲音,想著——

也許,可以留下來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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