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沒有在侯府過夜。
走出崇仁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京城的街道上起了風，初冬的風干冷干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割。
攏了攏領，加快了腳步。
回到城北的小院時，白羽已經在等了。
他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面前擺了一壺茶，兩個杯子，手里拿著一份卷宗，看樣子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
看到蘇九歌進來，他抬起頭，角微微上揚。
“家宴吃得怎麼樣？”他問。
“還行。”蘇九歌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茶。
白羽沒有追問，將手中的卷宗推到面前。“你要的東西，查到了。周姨娘的事，比我們之前想的要復雜得多。”
蘇九歌打開卷宗，就著院中燈籠的開始看。
白羽在旁邊喝茶，不急不躁，像一個耐心等待學生看完課本的先生。
卷宗的第一頁就讓蘇九歌的眼神變了。
周姨娘，本名周蕓娘。
永安元年，收買產婆王婆子，用死嬰調包了沈氏所生的嫡。
這件事蘇九歌早就知道，卷宗上寫的不比已知的多。
但卷宗的第二頁，是一份從未見過的名單。
周家在定遠侯府安的人員名單。
名單很長，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門房有周家的人，廚房有周家的人，針線房有周家的人，庫房有周家的人，甚至連沈氏邊的丫鬟里，都有一個周家安的眼線。
這些人在侯府中潛伏了則五六年、多則十幾二十年，有的已經做到了管事的位置，有的雖然位置不高，但能接到侯府最核心的機。
蘇九歌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卷宗的第三頁，是周家在京城及周邊的產業清單。
三間綢緞莊，兩間當鋪，一座茶山，五百畝良田。
這些產業都是在過去十六年間陸續置辦的，置辦的銀兩來源不明，但數量之大，不是一個侯府妾室的月例銀子能積累出來的。
卷宗的第四頁，是周家與蘇家旁系往來的記錄。
蘇家旁系的幾個人——蘇震天的遠房堂弟蘇震坤、蘇震山的名字反復出現，與周家人頻繁往來，涉及銀錢借貸、田產買賣、甚至場上的請托。
蘇九歌合上卷宗，看著白羽。
“周姨娘一個妾室，沒有這麼大的能力。”說。
白羽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周蕓娘不過是周家擺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真正在背後縱這一切的，是周家本家——周蕓娘的兄長周文遠，以及周家在朝堂上的靠山。”
“周文遠是誰？”
“戶部郎中，從五品，”
白羽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打開，
“這個人做的本事一般，但鉆營的本事一流。他在戶部待了十二年，經手的銀子上千萬兩，沒人查出一筆糊涂賬。不是因為他清廉，是因為他做賬的本事太高明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等著白羽繼續說下去。
“周家在定遠侯府經營這麼多年，目的不是害你的命——害你只是順帶的。”
白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們的真正目的，是通過定遠侯府的資源和人脈，為周家鋪路。定遠侯府是開國功臣之後，世代鎮守北境，在軍中和朝堂上都有深厚的人脈。周家如果能把定遠侯府變自己的囊中之，就等于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以後周家的子弟仕、升遷、斂財，都有了靠山。”
“所以他們讓周蕓娘進了侯府做妾。”
“對。一個妾室，看似不起眼，但能接到侯府最核心的機——侯爺的向、夫人的人脈、世子的培養、甚至侯府的銀錢往來。周蕓娘在侯府待了二十年，把周家的人一點一點地安進侯府的各個角落。等你父親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蘇九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節奏緩慢而有規律。這是思考時的習慣作。
“調包我的事，是誰的主意？”問。
“周文遠。”白羽說得很肯定，
“周蕓娘當時剛進侯府不久，基不穩，沒有能力策劃這麼周的事。是周文遠在背後出謀劃策，調周家的資源，找到了產婆，準備了死嬰，安排了那個黑人。周蕓娘只是執行者。”
“目的是什麼？”
“兩點。”白羽豎起兩手指，
“第一，如果沈氏生的是兒子，周家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嫡長子繼承爵位，庶長子蘇承志就永遠沒有機會。所以沈氏這一胎，不能活著。第二，如果沈氏生的是兒，威脅不大，但也不能留。因為嫡將來嫁人，聯姻的對象一定是朝堂上最有權勢的家族。那個聯姻帶來的資源和人脈，會被沈氏掌控，周家不上手。所以，不管是兒是，沈氏這一胎，都不能活著。”
蘇九歌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調包比直接弄死更保險。”
白羽繼續說，
“直接弄死，萬一事敗，周姨娘就是死路一條。調包的話，就算被人發現孩子沒死，也查不到周姨娘頭上——孩子是被人丟到葬崗的，丟孩子的人是誰？黑人。黑人是誰？查不到。周家把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至于那個死嬰，隨便找個夭折的貧民家的孩子就能應付過去。”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夜風從院墻外面吹進來，吹得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燈籠的在風中搖晃，將和白羽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周家背後還有人。”蘇九歌忽然說。
白羽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周文遠一個從五品的戶部郎中，做不到這種程度。”
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調包定遠侯府的嫡，不是小事。一旦敗，周家滿門抄斬。周文遠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也沒有這麼大的能量。他背後一定還有靠山，一個足夠、足夠讓周家覺得‘就算敗也有人兜底’的靠山。”
白羽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你比你父親說得還聰明。”
他從袖中取出第三份卷宗，放在桌上。這份卷宗比他之前拿出來的都厚，封面沒有寫字，只用朱筆畫了一個符號——一只眼睛。
千機樓最高級別的機報，才會用這個符號標記。
蘇九歌打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
畫中的人四十多歲，面容方正，眉目間有一凜然正氣，穿著二品大員的袍，腰系金魚袋，頭戴貂蟬冠。畫像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趙文昌。
“當朝宰輔，趙文昌。”
白羽的聲音低了下去，
“周文遠的座師，周家在朝堂上最大的靠山。調包你的事，趙文昌不一定知，但周家有趙文昌撐腰，才敢在定遠侯府布這個局。他們的目的從來不只是侯府，而是通過侯府，攀上更高的人——比如二皇子，比如太後。”
蘇九歌看著畫像上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心里涌起一種悉的覺。
惡心。像有人把一桶泔水從頭頂潑下來。一個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娼的人，穿著二品大員的袍，戴著貂蟬冠，坐在朝堂上指點江山，決定天下人的命運。
而，他的門生的妹妹，只用五十兩銀子，就買走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的命。
“這份報，蕭衍看過嗎？”蘇九歌問。
“樓主看過了。”白羽說，
“他說，這份報先給你看，你看完了，想怎麼用，千機樓全力配合。”
蘇九歌抬起頭，看著白羽。
“他還說什麼了？”
白羽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他還說，夜梟這個人，你給一把刀，能殺出一條路。但你給一個真相，能毀掉一個王朝。他想看看，你會選哪條路。”
蘇九歌沒有說話。
低下頭，繼續翻看卷宗。
周家在侯府安的人員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門房老劉頭——周家的人，廚房管事趙大娘——周家的人，針線房的吳娘子——周家的人，庫房的孫賬房——周家的人，沈氏邊的大丫鬟春蘭——周家的人。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像一顆接一顆的釘子，釘在定遠侯府這棵大樹上，釘了二十年，釘子已經生銹了，和樹長在了一起，拔都拔不出來。
蘇九歌將這批名單記在了腦子里。不需要寫下來，不需要抄錄，不需要任何輔助。
一個殺手的本能——看過一遍的東西，永遠不會忘。
“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蘇九歌合上卷宗，看著白羽。
“說。”
“第一，把周家在京城及周邊的所有產業查清楚。地址、規模、經營狀況、管事的人是誰、賬目往來明細，越詳細越好。”
“已經在查了。”白羽說，
“三天之給你。”
“第二，把周家與蘇家旁系的所有往來記錄整理冊。銀錢往來、田產買賣、場請托，任何一件都不要掉。”
白羽點了點頭。
“五天。”
蘇九歌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朝屋里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白羽。”
“嗯？”
“你跟蕭衍說，我不需要毀掉一個王朝。”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只需要讓欠我的人，把債還了。”
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後關上，將白羽和夜一起關在了外面。
三更天，定遠侯府。
蘇九歌不是從正門進來的，也不是從上次翻墻的那個角落。
走的是侯府西南角的一蔽缺口——那是上次來的時候就發現的，一棵老槐樹的枝干到了墻外，順著樹干爬上去，翻過墻頭，落在一堆灌木叢中，無聲無息。
穿過花園，繞過假山，走過游廊。
侯府的夜很安靜，只有巡夜的家丁偶爾經過，腳步聲響在青石板上，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蘇九歌像一條蛇，在影中無聲地行。
周姨娘的院子在侯府的東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中種了一棵石榴樹，樹下有一口缸，缸里養著幾尾錦鯉。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致，一磚一瓦都著主人的品味。
蘇九歌翻過院墻，落在石榴樹的影中。
正房里還亮著燈。
過窗紙，能看到一個人影在屋里走來走去，腳步急促，帶著一種焦躁不安的節奏。周姨娘還沒睡。
不是因為不想睡，是因為睡不著。阿九來侯府的事，已經在府中傳遍了。
雖然蘇震天封鎖了消息，但紙包不住火。侯府那麼大，人那麼多，消息總會從某個隙里出去。
周姨娘在府中經營了二十年，耳目眾多，不可能不知道。
蘇九歌在正房的窗下，側耳傾聽。
屋里不止周姨娘一個人。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不住的怒火。
“你當初是怎麼說的？你說萬無一失！你說那個孩子死了，死得的，連骨頭都找不到了！現在呢？活生生地站在侯府里，當著全家人的面，把十六年前的事抖得一干二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周家十六年的心，全毀了！”
周姨娘的聲音比那個男人低得多，帶著抖：
“大哥，我也沒想到……那個孩子真的死了的，我親眼看著黑人把帶走的……葬崗那個地方，又是冬天，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可能……”
“可能不可能，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周文遠的聲音得更低了，但怒火不減，
“重要的是怎麼善後。那個孩子手里有產婆的證詞，有千機樓的報，還有侯爺的支持。要是把這件事捅到朝堂上，你我都是死路一條！”
“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兩個辦法。”
周文遠的聲音忽然冷靜了下來，冷靜得讓人心寒，
“第一，讓產婆閉。永久的。第二，讓那個孩子閉。”
屋里沉默了一瞬。
周姨娘的聲音再響起時，已經不那麼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到絕路後的決絕：
“產婆的事，我去辦。那個孩子在千機樓的保護下，我不了。”
“千機樓的事你不用管。”周文遠說，
“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千機樓里。只要落單，就是我們的機會。”
蘇九歌蹲在窗外，聽著這段對話，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周文遠要殺。
這不是意外，不是驚喜，不是沒想到的事。
只是沒想到，周文遠會這麼急，急到連一個像樣的計劃都沒有，就敢說要讓“閉”。
不愧是做賬的。
算盤打得響，但殺人的事，真不在行。
蘇九歌沒有手。
不是來殺周姨娘的——至今晚不是。
答應過蘇震天，周姨娘給理，但“理”不等于“殺”。
殺一個人太簡單了，一刀的事。要的，是讓周姨娘活著，看著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崩塌。
看著的兄長鋃鐺獄，看著在侯府安的人一個一個被拔除，看著在京的產業一個一個被查封，看著的靠山一個一個地倒下，看著自己從萬人之上的侯府姨娘，變一無所有的階下囚。
活著，比死了難。
這才是夜梟的手段。
蘇九歌無聲地從窗下離開，翻過院墻，消失在侯府的夜中。
走過花園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站在假山旁邊。
蘇承志。
他穿著一石青的便服，沒有戴帽子，頭發只用一簪子隨意挽著。
他站在假山的影中，像一截被忘在角落里的木樁，一不，不知道站了多久。
蘇九歌停下來。
兩個人隔著花園對視。
月從雲層的隙中下來，照在花園的石板路上，照在枯萎的花枝上，照在蘇承志那張冷的、沒有表的臉上。
“你能聽到那邊的靜？”蘇承志問。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深夜的花園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九歌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文遠來了。”蘇承志說，
“從後門進來的，帶著兩個隨從。他在周姨娘的院子里待了快一個時辰了。”
蘇九歌沒有說話。
“你聽到了什麼？”蘇承志問。
“他們要殺產婆，也要殺我。”
蘇九歌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蘇承志的手握了拳頭，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臉上終于有了一表——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復雜的、像是恥辱又像是痛恨的東西。
“二十四年。”他低聲說，
“我做了二十四年的庶長子，被周姨娘了二十四年。告訴我，我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說，沒有周家，我什麼都不是。說，我要聽話，要恩，要報答。”
蘇九歌看著他，沒有打斷。
“你知道嗎？”
蘇承志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恨。不是因為是周家的人，不是因為著我，是因為讓我覺得，我不配做蘇家的人。”
花園里安靜極了。
遠傳來巡夜家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承志退後一步，重新將自己藏進假山的影中。
蘇九歌也退後一步，藏進了另一片影。
腳步聲從花園外面經過，沒有進來，又漸漸遠去了。
“你要對付周家。”蘇承志的聲音從影中傳出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蘇九歌沒有否認。
“我在兵部。”蘇承志說，
“周家在軍中也有關系。如果你需要……”
他沒有說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他今天才第一次見這個妹妹，不他大哥，不對他笑，不跟他寒暄，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過他。
他不欠什麼，也不欠他什麼。
但他就是想說。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承志大哥。”說。
蘇承志的猛地一僵。
“你不需要報答任何人。”蘇九歌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被風吹來的，
“你姓蘇。這就夠了。”
轉過，走出了花園，消失在侯府的夜中。
蘇承志站在假山的影中，很久沒有。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月，在微微抖。他想說謝謝，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初冬的寒風里，像一棵終于被人看見了的、在角落里站了很久的樹。
蘇九歌走出侯府的時候，天快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一線微在地平線上蔓延，將遠皇城的廓勾勒出來。
站在侯府外面的巷口，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飛檐翹角在晨曦中若若現，像一只沉睡的巨，伏在京城的東面，一不。
了腰間的玉佩。白玉溫潤。
又了腰間的刀。刀柄冰冷。
溫潤和冰冷，同時著的皮。
這是十六年來第一次同時擁有這兩樣東西——一個家的標記，和一把殺人的刀。
蘇九歌轉過，走進了晨曦中。
今天，要開始干正事了。
產婆不能死。周家在侯府安的人，一個一個拔。
周家的產業，一筆一筆查。
周家在朝堂上的靠山，一個一個挖。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這是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老酒鬼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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