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三。
天還沒亮,定遠侯府的後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蘇九歌從門中閃進來,穿著一深灰的短褐,腰間懸刀,頭發用布條扎一條辮子。
的手里攥著一卷紙,是白羽昨夜送來的——周家在侯府安的人員名單,確到每一個人的姓名、年齡、職位、以及他們在侯府中的活范圍。
今天來,不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認親,是為了拔釘子。
蘇震天在書房等。
看到蘇九歌進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目落在手中的卷紙上,沒有說話。
他已經知道了蘇九歌的計劃——昨晚白羽派人送信到侯府,將周家的謀、周文遠的份、以及周家在侯府安眼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蘇震天看完那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他征戰沙場二十年,從未被人如此欺瞞。一個妾室,在他眼皮底下經營了二十年,把他變了一個瞎子、一個聾子、一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信任的人,有一半是周家的眼線。
他依賴的人,有一半是周家的棋子。
他以為自己是一家之主,掌控著侯府的一切。
實際上,他只是一個被架空了權力的傀儡。
“名單上的所有人,都在這里了。”蘇九歌將卷紙展開,鋪在書案上。
蘇震天低頭看著那份名單,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每看到一個名字,他的臉就沉一分。看到最後,他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二十三個人。”他的聲音沙啞,
“我定遠侯府,被周家滲了二十三個人。”
“是二十四個。”
蘇九歌說,
“還有一個,你夫人邊的大丫鬟春蘭。名單上沒寫,是我昨晚在周姨娘院子里親耳聽到的。周文遠跟周姨娘說話的時候,提到了‘夫人邊那個人’。周姨娘說,‘春蘭辦事穩妥,從未出過差錯。’”
蘇震天閉上了眼睛。
春蘭。
沈氏邊最信任的大丫鬟,跟了沈氏八年,端茶倒水、梳妝更、伺候,沈氏待如半個兒。
八年。周家的眼線在沈氏邊待了八年。
“你打算怎麼理?”蘇震天睜開眼,看著蘇九歌。
“打草驚蛇。”蘇九歌說,
“但不是一條一條地打,是一起打。你今天上午,把府中所有人召集到正堂前的庭院里,包括管事、丫鬟、婆子、門房、護院,一個不落。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地出來,當場對質。人證、證,我都有。”
蘇震天沉默了片刻。
“然後呢?”
“然後,該趕走的趕走,該審的審,該關的關。”蘇九歌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周姨娘院子里的那些人,我自己理。”
蘇震天看著,看著那雙黑亮的、沒有溫度的眼睛。
他想起昨晚白羽信中的那句話——
“令嬡在暗閣八年,學的不僅是殺人的本事,更是審人的手段。要做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徹底。”
“好。”蘇震天說,
“就按你說的辦。”
辰時,定遠侯府正堂前的庭院。
侯府上下近百口人,黑地站了一片。管事、丫鬟、婆子、門房、護院、廚子、花匠、馬夫,能來的都來了。
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面如常,但眼神閃爍,在人群中尋找著彼此。
有人臉發白,手心冒汗,在微微發抖。
蘇震天站在臺階上,穿著一玄袍,腰懸寶劍,面容肅穆。
他的後站著蘇承恩和蘇承志,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蘇九歌不在臺階上。
站在庭院角落的影里,抱著胳膊,靠著廊柱,像一個不起眼的旁觀者。
蘇震天沒有廢話。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名單,展開,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劉德貴。”
人群中,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猛地一僵。
他是門房的老劉頭,在侯府干了二十年。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劉德貴,永安七年府任門房。”
蘇震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永安八年至今,你的月例銀子是二兩。但你的妻子在城外置辦了十畝良田,你的兒子在周家的綢緞莊里當了三年的賬房先生。這些,是你的月例銀子能負擔得起的嗎?”
劉德貴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侯爺……侯爺饒命……是周姨娘……是周姨娘讓我做的……說只是讓我看著府里誰進誰出……沒說別的……”
蘇震天沒有看他,念出了第二個名字。
“趙大娘。”
廚房管事趙大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五十來歲,膀大腰圓,滿臉橫,看起來不像一個廚子,更像一個殺豬的。
沒有跪,站在那里,梗著脖子,眼睛瞪著蘇震天。
“侯爺,老在侯府干了二十五年,從您父親那輩就在了。您要趕老走,給個說法。”
蘇震天看著,目冷得像冰。
“永安十年,你兒子趙大年在周家的當鋪里借了三百兩銀子,至今未還。周家把這筆賬記在你的名下,條件是你幫他們在侯府廚房里做一件事——在夫人的飲食里加一樣東西。不是毒藥,是一種慢散,讓人氣虧虛、神萎靡。夫人這些年一直不好,你以為沒人知道原因?”
趙大娘的臉終于變了。
的翕了幾下,想辯解,但蘇震天沒有給機會。
“太醫已經驗過夫人這些年的藥方和飲食記錄了。你做的事,瞞不了。”
趙大娘的雙一,跪了下去。
的眼淚流了下來,但不是悔恨的淚,是恐懼的淚——
“侯爺……老是被的……周家說……說如果不做……就要了我兒子的命……”
蘇震天沒有回答,繼續念名單。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跪下,認罪,或者試圖抵賴然後被證據堵住。
針線房的吳娘子、庫房的孫賬房、花匠老鄭、馬夫小李子……一個一個,像被拔出的釘子,從定遠侯府這棵大樹上落。
念到第二十四個的時候,蘇震天停了一下。
“春蘭。”
沈氏邊的大丫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面慘白,但脊背得很直。
今年二十四歲,在沈氏邊待了八年,是沈氏最信任的人。
長得不算漂亮,但五端正,有一種讓人放心的、踏實的、靠譜的氣質。
沈氏常說——“春蘭這孩子,比親閨還心。”
春蘭站在臺階下,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侯爺,不用說了。奴婢認罪。”
“你有什麼罪?”蘇震天問。
“奴婢是周家安在夫人邊的眼線。”春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奴婢從進府的第一天起,就是周家的人。奴婢的任務是監視夫人的一舉一,將夫人的起居、見客、書信往來,事無巨細地報告給周姨娘。”
庭院的角落里,沈氏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站在游廊的影中,扶著廊柱,臉白得像紙。
的在抖,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但沒有出聲,沒有走出來,只是站在那里,聽著最信任的丫鬟一字一句地認罪。
春蘭說完了,跪了下來,朝沈氏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很重,額頭磕破了皮,滲了出來,沾在青石板上。
“夫人,奴婢對不起您。”
春蘭的聲音終于有了一抖,
“您待奴婢如親生兒,奴婢卻做了對不起您的事。奴婢不配得到您的原諒。”
沈氏沒有出來。
靠在廊柱上,眼淚無聲地落,一滴一滴地滴在攥帕子的手背上。
蘇震天念完了名字。
庭院里跪了一地的人,哭聲、求饒聲、磕頭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蘇震天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人里,有跟了蘇家幾十年的老人,有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有他為數不多信任的人。
現在,他們一個一個地跪在他面前,告訴他——他們是周家的眼線,是周家的棋子,是周家在他心口上的針。
蘇承恩走上前,開始安排人手將這些人分批關押、審問。
蘇承志站在一旁,目在人群中掃視。
蘇九歌從廊柱的影中走出來,走到蘇震天邊。
“周姨娘院子里的人,我來理。”說。
蘇震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周姨娘的院子在侯府的東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中一棵石榴樹。
蘇九歌走進院子的時候,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了,禿禿的枝干像老人出的手指,在寒風中微微抖。
院子里站著六個人。
周姨娘邊的大丫鬟平兒,二等丫鬟小荷,負責灑掃的劉婆子,負責漿洗的王嫂子,負責看門的小廝順子,以及周姨娘從周家帶來的、專門負責對外聯絡的老嬤嬤趙媽。
六個人看到蘇九歌走進來,臉各異。
平兒的臉是最難看的,認識蘇九歌——上次蘇九歌來侯府的時候,遠遠地看過一眼。
知道這個人是真正的侯府嫡,是回來討債的。
蘇九歌站在院子中央,目從六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的主子,周蕓娘,犯了什麼事,你們心里有數。”
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耳邊炸開的雷,
“我不問你們是不是周家的人,不問你們替周姨娘做了什麼事,不問你們知不知道調包的事。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想活著離開侯府嗎?
六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回答
蘇九歌等了三息的時間,沒有人說話。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好。那我替你們回答。你們想活著離開侯府,只有一個條件——把你們知道的關于周姨娘、周家、以及調包案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寫下來,簽字畫押。寫得越詳細,活得越安穩。誰要是敢瞞一個字,你們的主子還沒死,我保證,你們會比先死。”
從袖中取出六張紙和六支炭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一個時辰。寫不完的,不用寫了。”
走出了院子,靠在院門外的墻上,抱著胳膊,閉著眼睛,等。
一個時辰後,回到院子里。
六張紙上寫滿了字,麻麻,歪歪扭扭,有些字寫錯了又涂掉重寫,有些地方被眼淚洇了,墨跡模糊。
但六個人都寫了。
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知道的關于周姨娘和周家的事寫了進去,有大有小,有多有,有的寫了周姨娘這些年收賄賂的事,有的寫了周姨娘在府中安眼線的名單,有的寫了周姨娘與周文遠往來的書信容,有的寫了周姨娘這些年對沈氏下的慢毒——不是一種,是三種,分別下在飲食、熏香和中,每一種單獨使用都不會致人死亡,但三種疊加,會在幾年讓一個人氣虧空、五臟衰竭,死得像是正常的老病。
蘇九歌將那六張紙收好,疊起來,塞進袖中。
“此事完結你們就可以走了。”說,
“離開京,不要再回來。如果讓我知道你們誰又回來了,或者誰把今天的事說出去了,後果你們自己清楚。”
六個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
院子里只剩下蘇九歌一個人。
站在石榴樹下,抬頭看著禿禿的枝干,沉默了很久。
寒風吹過,石榴樹的枝條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像是誰在哭。
當天下午,消息傳到了周姨娘耳朵里。
坐在正房的銅鏡前,手里攥著一把梳子,梳子上的齒斷了好幾,是剛才用力過猛折斷的。
的臉灰白,發紫,眼窩深陷,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的眼線全部被拔掉了。
門房的老劉頭被關起來了,廚房的趙大娘被押走了,針線房的吳娘子被趕出了府,庫房的孫賬房被送去了京兆府,沈氏邊的春蘭被打了柴房。
安在侯府各個角落的二十四個人,加上院子里的六個人,全部被清除了。
現在是瞎子、聾子、啞。
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
侯爺要怎麼置,不知道。
的大哥周文遠有沒有收到的求救信,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周姨娘的手在發抖。
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水,但杯子剛到邊就摔在了地上,碎了幾片。
茶水濺在的擺上,洇開一片深的水漬。
低頭看著那片水漬,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而凄厲,在空的房間里回。
“哈哈……哈哈哈……”
笑了很久,笑到嗓子啞了,笑到眼淚流了出來,笑到整個人伏在桌上,肩膀不停地搐。
“蘇九歌。”
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你好狠的手段。”
不知道的是,更狠的還在後面。
當天晚上,京城的黑市上出現了一條懸賞令。
賞金——十萬兩白銀。
目標——夜梟。
雇主——匿名。
但千機樓的報顯示,這筆錢是從周家在京城的綢緞莊里分三次轉出的,經手人是周文遠的親信。
周家要殺蘇九歌。
他們不惜重金,請了黑市上最頂級的殺手組織——堂。
堂,陳北玄叛出暗閣後建立的新殺手組織,吸收了暗閣流失的大批殺手,勢力擴張極快,已經在西北站穩了腳跟,正在向中原滲。
堂的金牌殺手,個個都是化勁以上的高手,甚至傳說陳北玄本人已經突破了抱丹境。
十萬兩白銀,買夜梟的人頭。
這個價格,在殺手市場上,是頂級的。
消息傳到蘇九歌耳朵里的時候,正在城北的小院里吃一碗素面。白羽坐在對面,手里端著茶杯,臉凝重。
“十萬兩,堂接了。”白羽說,
“據千機樓的報,陳北玄派出了他手下最強的三個金牌殺手——‘毒蝎’、‘刀’、‘鬼影’。三個人都是化勁後期,比你高出一個小境界。”
蘇九歌放下筷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
“三個人。”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個人。”白羽重復了一遍,
“而且,不排除陳北玄親自出手的可能。”
蘇九歌將面碗放下,用帕子了角。
“堂的總部在哪?”
白羽愣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九歌看著他,角微微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危險的東西。
“他們來殺我,我不能去殺他們?”
白羽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不是溫和的笑,不是禮貌的笑,而是一種被震撼了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笑。
“夜梟,”他說,
“你瘋了。”
“也許。”蘇九歌站起來,將刀掛在腰間,
“但瘋的人,通常活得比較久。”
推開門,走進了夜中。
後,白羽坐在桌邊,看著那碗還剩一半的面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樓主說得對。這個人,你給一把刀,能殺出一條路。你給一個真相,能毀掉一個王朝。”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袍,朝門外走去。
他要去千機樓的總部,向蕭衍報告這個消息。
十萬兩白銀,堂的三個金牌殺手,和一個瘋了要單挑堂總部的夜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