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躺在西院的床上,帳幔低垂,錦被嚴嚴實實地裹到下,可還是覺得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是從骨頭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人把的骨髓空了,灌進了冰水。
瞪著眼睛看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那些蓮花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做夢。
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好幾個人的,急促而沉重,從游廊上經過,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以為要到門口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腳步聲又遠了,漸漸消失在院墻的另一邊。
蘇婉兒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中了,在上,冰涼冰涼。
手去夠床頭的茶杯,手指抖得太厲害,茶杯在指尖轉了兩圈,落了,水灑了一地,茶杯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下,撞在桌上,停住了。
看著那只茶杯,看著地上那攤水,忽然覺得那攤水的形狀像極了一個人在跪著磕頭。
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三天了,府里翻天覆地。
門房的老劉頭被關起來了,廚房的趙大娘被押走了,針線房的吳娘子被趕出了府,庫房的孫賬房被送去了京兆府,春蘭被關進了柴房。
一撥又一撥的人被去正堂,一撥又一撥的人跪在庭院里,哭喊聲、求饒聲、磕頭聲,隔著好幾重院子都能聽見。
侯爺發了雷霆之怒,侯府的天塌了半邊。
蘇婉兒知道發生了什麼。
從蘇九歌第一次踏進侯府的那天起,就知道了。
那個黑黑刀、渾散發著冰冷氣息的姑娘,那個有著夫人年輕時的眉眼、卻比任何人都冷酷無的人,才是真正的蘇九歌。
而蘇婉兒——不過是從鄉下接來的、頂替了死去嫡份的贗品。
起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將窗子推開一條。
院中很安靜,丫鬟們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連灑掃的婆子都不見了蹤影。
石榴樹的葉子落盡了,禿禿的枝干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像一雙雙枯瘦的手在朝招手。蘇婉兒打了個寒,將窗子關上了。
走回床邊坐下,手從枕頭下面出一樣東西——一塊帕子。
帕子是沈氏去年送給的,藕荷的底,角上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是沈氏親手繡的。蘇婉兒將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的,指節泛白。
想起了那個春天。
那年五歲,住在并州鄉下的一個破院子里,跟祖母相依為命。
祖母是周家的遠親,死了丈夫、兒子,只有一個孫——就是。
日子過得苦,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冬天沒有棉穿,祖母把所有的破裳都套在上,自己裹著一床爛棉絮,在灶臺旁邊烤火。
然後周家的人來了。
一個穿著綢緞的人帶著兩個丫鬟,坐著馬車,停在家門口。
那個人蹲下來,著的臉左看右看,跟祖母說:“這孩子長得倒是周正,帶去侯府,夫人一定能看上。”
祖母不愿意。
那個人就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十兩,沉甸甸的,白花花的,祖母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拿去養老,這孩子以後就是侯府的姑娘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你福。”祖母看著那錠銀子,又看著,眼淚掉了下來,但還是點了頭。
蘇婉兒不怪祖母。
五歲的也不懂什麼“侯府”,什麼“養”,只知道那個人給換了新裳、洗了臉、梳了頭、了珠花,然後帶走進了一扇很大很大的門。
門上有銅環,銅環上雕著不認識的紋路。
門里面,站著一個穿著藕荷褙子的人,眼睛哭得紅腫,左眼的目有些渙散,但看向的時候,那雙眼睛里忽然就有了。
“從今天起,就是我的兒。”沈氏說,
“蘇婉兒。”
蘇婉兒到現在都記得沈氏抱起時的覺。
那雙手溫暖而,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把地摟在懷里,像是摟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從五歲起就沒有被任何人這樣抱過,祖母老了,抱不了。
在沈氏的懷里,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被需要,被的。
那種覺,貪了十年。
可知道,這份覺是來的。
五歲的時候不知道,七歲的時候約知道了一些,十歲的時候周姨娘親口告訴了——
“你不是夫人的親生兒,你只是從鄉下接來的。你親祖母拿了周家的銀子,把你賣給了侯府。你要聽話,要孝順夫人,要把夫人當親娘。你要不聽話,我就把你送回那個破院子去。”
從那以後,蘇婉兒就變了另一個人。
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也不敢對夫人有任何一不敬。
可對沈氏的孝順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沈氏,這個給了溫暖和庇護的人。
但對周姨娘的恐懼也是真的,那種讓夜不能寐、像一條蛇蜷在心里的恐懼。
怕周姨娘。
也怕蘇九歌。
怕蘇九歌什麼呢?說不清楚。
蘇九歌沒有打過,沒有罵過,甚至沒有正眼看過。
上次在正堂,蘇九歌只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很短,短到正堂里的其他人幾乎沒有注意到。
但那一眼里的東西,蘇婉兒讀懂了。
不是憤怒仇恨,甚至不是敵意。
只是惡心。
像看到一只蟑螂爬在飯碗里,像聞到一腐爛了很久的尸,像踩到了一攤黏糊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污漬。
不加任何修飾的惡心。
蘇婉兒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
在蘇九歌眼中,不是一個“頂替了份的人”,不是一個“無辜的被利用者”,不是任何值得同或憐憫的存在。
只是一只蟑螂。
一個不該出現在那里的多余的東西。
這種覺比任何打罵都更讓恐懼。
蘇婉兒坐在床邊,攥著帕子,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藕荷的帕子上,洇開一個個深的圓。
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
侯爺沒有發話要趕走,夫人也沒有說不認了,但府里的人看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該有的尊敬和殷勤,而是一種讓無遁形的探究,像是在說——
“原來你是假的。”
甚至連院子里的丫鬟,態度都微妙地不同了。
以前端茶倒水是心甘愿的,現在變了完任務,臉上還掛著,但眼睛里沒有了。
以前所擁有的一切現在都變了 。
蘇婉兒想走,可不敢走。
怕。
怕離開侯府之後無可去。
祖母已經死了,并州的破院子早就塌了,周家的人不可能收留——現在對周家來說,是一顆沒有用了的棋子,扔了也就扔了。
想留,可也不敢留。
怕蘇九歌。
怕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再落在上,哪怕只是一眼,也是剜心之痛。
蘇婉兒將帕子捂在臉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院子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慢慢的走進來的。
蘇婉兒猛地抬起頭,將帕子塞進枕頭下面,飛快地了臉上的淚,整了整裳,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朝門口走去。
一個人推門進來了。
不是蘇九歌。
是沈氏。
蘇婉兒的一,差點跪下去。
扶住了門框,勉強站穩,聲音在發抖,細若蚊蠅:
“母親……”
沈氏站在門口,看著。
沈氏的臉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沒有,整個人像是被空了一樣。
的左眼比右眼更加渙散——這三天不知道哭了多次,那只本就半瞎的眼睛恐怕更看不見了。
蘇婉兒看著沈氏的臉,心揪了一團。
不知道沈氏是來趕走的,還是來罵的,或是來看笑話的。
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等著沈氏開口。
沈氏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婉兒以為時間都凝固了。
“婉兒。”
沈氏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比蘇婉兒想象的要溫——
“你收拾一下,搬到我隔壁的廂房去住。”
蘇婉兒愣住了。
“你一個人住在這里,我不放心。”
沈氏說,“搬過去,離我近一點,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蘇婉兒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這一次怎麼也忍不住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疼得渾一,但顧不上疼,只是跪在那里,哭著,渾發抖。
“母親……對不起……婉兒知道不是您的親生兒……婉兒是假的……婉兒從七歲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了……可是婉兒……婉兒不敢說……婉兒怕說了您就不要婉兒了……”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斷斷續續的,像一塊碎了的布,怎麼也拼不完整。
沈氏蹲下來,出手,將蘇婉兒攬進了懷里。
蘇婉兒哭得更兇了,整個人埋在沈氏懷里,像五歲那年被沈氏第一次抱住時一樣,地著,不肯松開。
沈氏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的背,作很輕很慢,像在安一個驚的孩子。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
沈氏的聲音輕輕飄進蘇婉兒的耳朵里,“我從第一天就知道。”
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氏,翕著,想說什麼,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來的那天,五歲,穿著一洗得發白的舊裳,頭上戴著一朵不知道從哪里摘的野花,臉上還有泥印子。”
沈氏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什麼,“我知道你不是我生的。我生的孩子,就算活著,也不會是從鄉下接來的,也不會是周姨娘的遠房親戚,不會是一個五歲就會看人臉的孩子。”
“那……那您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一個孩子。”沈氏說,眼淚從的眼眶里落,沿著憔悴的臉頰往下淌,
“我的兒死了,我哭瞎了半只眼睛,我的天塌了。我需要一個孩子來讓我活下去。你來了,你了我一聲母親,你讓我抱你,你的上有一好聞的桂花味,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兒。”
蘇婉兒看著沈氏,看著那雙布滿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責怪,沒有嫌棄,也沒有一一毫的不忍。只有。
“你不是假的。”沈氏捧著的臉,用拇指掉臉上的淚,
“你是我的兒。我養了你十年,你了我十年的母親,這十年的不是假的。你是婉兒,不是九歌的替,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的兒。”
蘇婉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哭著,哭著,把十年來所有的恐懼、委屈、不安、惶恐,全都哭了出來。
沈氏抱著,也哭著,兩個人在西院的廂房里抱頭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蘇九歌站在院門外,靠著墻,抱著胳膊,聽著那哭聲,一不。
來這里本來是要找蘇婉兒的——不是為了為難,是有一句話想跟說。
但聽到沈氏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沒有進去。
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著屋里那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沈氏溫的安聲,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但轉離開了,沒有打擾們。
走在侯府的游廊上,腳步不快不慢,深灰的短褐在風中微微飄,腰間的直刀隨著步伐輕輕晃,與腰間那塊白玉玉佩偶爾撞,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不知道該怎麼說那種覺。
不是嫉妒——不嫉妒蘇婉兒,對沈氏沒有任何占有。
不是羨慕——不羨慕任何人,連自己都不羨慕。
不是心酸——早已不會為自己的世心酸了。
是什麼?說不上來。
只是聽著沈氏說“你是我的兒”那幾個字的時候,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風雪夜里老酒鬼把揣進懷里的溫度,廢宅區里老酒鬼把唯一一個窩窩頭掰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塞進手里的畫面,老酒鬼臨死前看著的那個眼神,渾濁渙散但始終看著的眼神。
沈氏是蘇婉兒的母親,不是的。
老酒鬼是的——不,老酒鬼也不是的父親。
老酒鬼只是一個撿了的老乞丐,教了武功,給了名字,然後用命給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家。
有老酒鬼,但老酒鬼死了。
有刀,刀不會說話,不會抱,不會說“你是我的兒”。
蘇九歌了腰間的玉佩。
白玉溫潤,是沈氏給的。
不知道該對這份溫潤做什麼反應。
沒有學過怎麼做一個兒,就像沒有學過怎麼做一個正常人。
只學過怎麼殺人,怎麼活下去,怎麼在黑暗中行走。
蘇九歌加快腳步,走出了侯府。
府門外,天沉,烏雲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蘇九歌站在侯府的臺階上,抬起頭,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寒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的袍獵獵作響,吹得束起的頭發有幾縷散落下來,在風中飄。
來了。
覺到了。
是覺到了一種冰冷尖銳、像針尖一樣抵在後頸上的覺。
殺氣。
不是一個人,至有三個人。
都藏在侯府對面的巷子里,藏在房屋的影中,藏在屋頂的屋脊後面。
他們的氣息很強,比在暗閣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強。
堂的金牌殺手,化勁後期。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方向,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蘇九歌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多余的作。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任寒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不怕他們。
不是因為打得過,是因為殺手的本能告訴——現在不是手的時候。
侯府門口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商販,有孩子。
一旦手,能在三招之制住一個化勁後期的殺手,但另外兩個呢?
他們會往哪里跑?會在打鬥中闖進侯府嗎?會拿街上的人當人質嗎?會對侯府里的人下手嗎?
蘇九歌不在乎街上那些行人。
但不能把侯府卷進來。
不是因為侯府里的人,是因為侯府是的籌碼,是對抗周家的本錢,是在這世上為數不多——也許是唯一的基。
不能讓堂的人毀了它。
轉,沒有回侯府,而是朝崇仁坊外面走去。
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像一個普通的路人。
但走過的路線不是直的——拐進了一條窄巷,又穿過了一個菜市場,又從一座石橋上走過去,七拐八拐,專門挑人多的地方走,不給那三個人手的機會。
三個人跟著。
能覺到他們的氣息,始終保持著大約三十丈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三只跟蹤獵的狼,不急于撲殺,只是在等獵走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蘇九歌走過了大半個京城,從東市走到西市,從西市走到南門。
出南門的時候,天快黑了,城門快要關了,幾個士兵正在催促行人快走。
蘇九歌出了城。
走在道上,往南走了大約一里地,然後拐進了一條小路。
小路通向一片樹林,樹林後面是一座荒山。
那三個人跟了進來。
蘇九歌在樹林中停下來,轉過,面對著那三個從影中走出來的影子。
三個人。
兩男一。
男的一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手中提著一把比尋常刀劍長出一半的斬馬刀,刀寬厚,刀鋒上約有暗紅的紋路——那是刀。
另一個人瘦小枯干,像一竹竿,手中沒有武,但十個指甲被削尖了,涂著烏黑的——那是毒蝎。
的看不出年齡,段妖嬈,臉上蒙著黑紗,手中什麼都沒有,但走路的姿態不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鬼影。
堂的三位金牌殺手,齊了。
刀上下打量了蘇九歌一遍,咧笑了。他的牙齒參差不齊,黃黑相間,笑起來像一只齜牙的野狗。
“你就是夜梟?”他的聲音獷而沙啞,
“比我想象的小。一個小丫頭,值十萬兩,這買賣劃算。”
毒蝎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從蘇九歌的臉看到的脖子,從脖子看到的手腕,像是在尋找一枚下針的地方。
鬼影也沒有說話,站在那里,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連呼吸都幾乎聽不到。
蘇九歌看著他們,手搭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刀。
“這里是道附近。”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離京城不到十里。城防軍半個時辰巡邏一次,上一次巡邏過去不到一刻鐘。你們在這里手,最快也要一盞茶的工夫才能解決我。那時候城防軍已經來了。你們是金牌殺手,應該知道,和朝廷的正規軍正面沖突,意味著什麼。”
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毒蝎的眼睛停了一下。
鬼影的呼吸變重了一分。
蘇九歌知道,說的這些話不會讓他們放棄。
金牌殺手不是被幾句話就能嚇退的人。但可以讓他們猶豫。
只需要一瞬間的猶豫,就能找到破綻,在他們三個人聯手的夾擊中找到一條生路。
“換個地方。”蘇九歌說,
“明天午時,京城外三十里的鷹愁澗。我一個人來。你們三個都來。公平對決,生死不論。贏了,你們拿十萬兩。輸了,把命留下。”
三個人面面相覷。
刀張了張想說什麼,鬼影先開了口。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鐵——
“好。”
然後轉過,走進了樹林的影中。毒蝎跟在後。
刀看了一眼蘇九歌,咧笑了笑,將斬馬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樹林里恢復了寂靜。
蘇九歌靠在樹干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的後背已經被冷汗了。
不是害怕,在暗閣八年,不知道害怕是什麼覺了。
但的比的腦子清楚,剛才那三個人同時釋放的殺氣,讓化勁中期的本能地做出了應激反應。
冷汗,心跳加速,繃。
這些都是在告訴——你打不過他們三個人聯手。
至現在打不過。
蘇九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睜開眼,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明天午時,鷹愁澗。
一場惡戰。
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但有一件事知道——堂派來殺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不是因為十萬兩白銀的懸賞,是因為他們敢來。
夜梟的刀,從來不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