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回到城北小院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進來的月,將直刀從鞘中出,橫在膝上,一塊一塊地拆卸。
刀、刀柄、護手、刀鐔,零件整齊地排在桌上,像一被解剖的小小尸。
取出磨刀石,開始打磨刀刃。
磨刀石與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緩慢而均勻。
在想明天的事。
三個化勁後期。
刀,走的剛猛路子,斬馬刀重達三十斤,一刀下去碎石裂碑,不能接,只能閃避。
毒蝎,擅長近短打,十指淬有劇毒,破皮即死,不能被他到,一寸都不能。
鬼影,輕功最高,神出鬼沒,的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負責封路的。
三個人中,刀是錘子,毒蝎是針,鬼影是網。
三個人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聯手的
而一個人,化勁中期,距離後期還有一步之遙。
單打獨鬥,不怕任何一個。
一打三,必死無疑。
所以需要一個幫手。
因為不能死。
老酒鬼的仇還沒報,暗閣還沒覆滅,周家還沒還債,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死在這三個人的手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無價值。
蘇九歌的手頓了一下。
磨刀石停在刀中間,低著頭,看著刀刃上那道細細的、被月照得發亮的鋒芒。
在想一個人。
蘇承志。
兵部職方司郎中,正五品。
格斂,不善言辭,急于證明自己,與周姨娘關系冷淡。
白羽的卷宗上是這樣寫的 。
不知道蘇承志會不會答應。
他們只見過兩次面,說不超過十句話,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武功,不知道他的武功到了什麼程度,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關鍵時刻扣下弓弩的扳機。
但在暗閣八年學會了一件事——在絕境中,你只能用你手里有的牌。
蘇承志是手里唯一的牌。
蘇九歌重新開始磨刀。
磨刀石與刀的聲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里像是一種古老的讓人心安的音樂。
第二天一早,蘇九歌沒有去侯府正門,翻墻進去的。
不是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問“吃了沒”“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裳”之類的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殺人難多了。
蘇承志住在侯府東路的第三進院落,一座不算大但很規整的院子,院中種著一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盡了,金黃的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蘇九歌走進院子的時候,蘇承志正站在廊下練劍。
他穿著一石青的短袍,沒有穿袍,頭發用一布條隨意扎在腦後,手中握著一把長劍,劍在晨中泛著冷冽的。
他的劍法不是花架子。
蘇九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招式簡潔,沒有多余的作,每一劍都直奔要害,發力干脆利落,收劍干凈果斷。
這是實戰中才能練出來的劍法,不是武館里教的套路。
他的力修為也不弱,至在暗勁巔峰,距離化勁只有一步之遙。
蘇承志收劍,轉過,看到站在院門口,作頓了一下。
“九歌妹妹。”
他的名字,聲音還是那樣低沉短促,但比上次多了一點東西。
不是熱絡,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親近。
“承志大哥。”蘇九歌走進院子,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蘇承志看著,沒有問是什麼事,沒有問為什麼找他,沒有問有沒有報酬。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蘇九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
為什麼要幫他、需要他做什麼、這件事有多危險、為什麼要找他而不是找別人。一個字都沒用上。
“你不問是什麼事?”問。
“你來找我,說明你需要我。”蘇承志將劍回鞘中,掛在廊柱上,
“你需要我,我就去。”
蘇九歌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在暗閣八年,習慣了等價換——
你給錢,我殺人。
你給我報,我給你命。
你給我資源,我替你賣命。
沒有人對說“你需要我,我就去”這種話。
不,有一個人——老酒鬼說過類似的話。
蘇九歌將那份地圖從袖中取出來,攤在廊下的石桌上。
地圖上標注了鷹愁澗的地形——
一深澗,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澗底有一條小溪,溪邊有一片不大的平地。
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將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蘇承志。
“刀、毒蝎、鬼影,三個人。化勁後期。我一個人打不過三個。所以需要你藏在暗,用弓弩牽制鬼影。鬼影是三個人中輕功最好的,的任務是封住我的退路。只要不能自由移,我就能在一炷香之解決刀和毒蝎。”
蘇承志看著地圖,眉頭微蹙。
“我的箭一般,不一定能中。”
“不需要中。”蘇九歌說,
“只需要讓不敢全力移。一個金牌殺手,被人從暗盯著,的速度和反應都會下降。我不需要你殺,只需要你牽制。”
蘇承志抬起頭,看著。
“你確定能在一炷香之解決兩個化勁後期?”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懷疑,沒有擔憂,只有一種沉甸甸像鉛塊一樣在那里的東西。
不是張,是決心。
一個活了二十四年、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需要過的人,第一次被人需要時,會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決心——我不能讓失。
蘇九歌移開了目。
“我確定。”
“好。”蘇承志說,
“我去。”
鷹愁澗在京城南三十里外,是一被廢棄的采石場。
兩側的石壁被開采了上百年,削得陡峭如削,最高有三四十丈,澗底是一條干涸了的小溪,溪床上鋪滿了碎石和沙子。
這里荒無人煙,鳥絕跡,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蘇九歌到的時候,午時還差一刻。
沒有藏匿,沒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站在澗底的平地上,將刀橫在腰間,雙手抱,等著。
從澗頂照下來,在澗底投下一片狹長的影。
風從澗口灌進來,吹得的袍獵獵作響,吹得束起的頭發有幾縷散落下來,在風中飄。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轉,將調整到最佳狀態。
午時整,腳步聲從澗口傳來。
三個人。
刀走在最前面,斬馬刀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像逛集市的屠夫。
毒蝎跟在他後五步遠,雙手垂在側,十指的指甲在下泛著烏黑的澤。
鬼影走在最後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臉上依然蒙著黑紗,看不清表,但那雙眼睛在蘇九歌上掃來掃去,像一條蛇在打量獵。
刀停下來,距離蘇九歌大約十丈。
他將斬馬刀從肩上拿下來,刀尖杵在地上,雙手握著刀柄,咧笑了。
“你還真來了。一個人。有膽量。”
蘇九歌沒有回答。
毒蝎從刀後走出來,歪著頭看著蘇九歌,像一只在研究獵的蝎子,尾高高翹起,隨時準備刺下去。
“夜梟,十萬兩銀子,你的人頭。你不值這個價,但你的人頭值。我們拿了你的人頭,回去差。你死了,別怪我們,怪你太貴了。”
“說完了?”蘇九歌的聲音不大,但澗底的回聲將的聲音送得很遠很遠。
刀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覺到了不對勁。
一個被三個化勁後期圍攻的化勁中期,不該這麼淡定。
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有後手。
蘇九歌拔刀。
刀在下閃過,快得像一道白的閃電。
沒有朝刀沖去,而是朝毒蝎沖去。
這是的選擇——先殺最危險的。
刀是錘子,看起來最嚇人,但他的速度最慢,威脅最小。
毒蝎是針,被他的指甲劃破一點皮就完了。
先殺毒蝎。
毒蝎的反應極快。
他像一只真正的蝎子一樣向後彈,同時雙手叉在前,十指張開,像十把淬了毒的小刀,等待著蘇九歌自己撞上來。
蘇九歌沒有撞上去。在距離毒蝎三步遠的地方猛地變向,像一被風吹彎的竹子,從毒蝎的右側過,刀鋒從下往上,向毒蝎的腋下。
毒蝎側避開,右手的指甲朝蘇九歌的手腕劃去。
蘇九歌手腕一翻,刀橫在前,毒蝎的指甲劃過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聲。
兩人在瞬間手了七八招,快得讓人看不清,只有刀和指甲在空氣中留下的殘影。
刀沒有。
他站在原,握著斬馬刀,目在蘇九歌和毒蝎之間來回移,他在等——等蘇九歌出破綻,等他出手的時機。
鬼影站在澗口的影中,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木樁。
然後了。
不是朝蘇九歌去的,是朝旁邊的山壁去的。
像一只壁虎一樣爬上了陡峭的石壁,速度快得驚人,幾個呼吸就爬到了十丈高的地方。
從那個高度,可以俯瞰整個戰場,可以隨時撲下來,從任何角度攻擊蘇九歌。
一支箭從澗頂下來。
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準地向鬼影所在的位置。
鬼影的在空中一扭,箭矢著的肩膀飛過,在石壁上,濺起一片碎石。
的在空中頓了一下,朝箭矢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澗頂,一個著石青短褐的人影一閃而過,消失在了巖石後面。
鬼影沒有繼續往上爬。
停在十丈高的地方,一只手抓著石壁的凸起,懸在半空中,眼睛盯著澗頂的方向。
知道有人在上面,有弓弩,能中。
不是普通的弓弩——普通的弓弩不到十丈高還能保持準頭和力度。
這把弩是特制的,程遠,威力大,持弩的人雖然箭一般,但有這把弩在手,威脅不小。
不能全力移了。
鬼影掛在石壁上,像一只被釘住了翅膀的蝙蝠,上不去,下不來,只能在那個有限的范圍閃避。
的速度、的機、的神出鬼沒——全被封住了。
蘇九歌的角微微了一下。
找了蘇承志,一個在兵部職方司管軍械的人,能接到全大梁最好的弓弩。
他昨天下午從兵部的武庫中“借”出了一把破甲弩,程可達百丈,能穿三層鐵甲。
他從來沒有用這把弩殺過人,但昨晚他在侯府後花園里練了一整夜,練到手指被弓弦割破了皮、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練到天亮時分他能在五十丈外中一枚銅錢。
蘇九歌不知道這些。
只知道,那支箭出去的時機剛好,角度剛好,準頭剛好。剛好到讓鬼影不敢。
足夠了。
蘇九歌轉過頭,看著刀和毒蝎。
此刻的眼睛里沒有了任何多余的東西。
只有殺意。
純粹、不加掩飾、像烈火一樣燃燒的殺意。
“現在,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