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蝎死了。
他的尸躺在澗底的碎石上,姿勢扭曲得不像一個活人能做到的角度。
脖子被切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已經流干了,浸了下的沙土,洇開一片暗紅的痕。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里面凝固著死前那一刻的恐懼。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化勁中期的殺手,怎麼能在他的指甲劃破皮的前一瞬間,突然加速,快到他本來不及反應。
蘇九歌半跪在毒蝎的尸旁邊,大口大口地氣。
的左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痕,是毒蝎臨死前用指甲劃的。
傷口不深,只破了點皮,滲出了幾滴珠。
但那幾滴珠是黑的。
毒蝎的指甲上有劇毒,破皮即死——這是白羽報上寫的。
蘇九歌低頭看著左臂上那道黑的痕,看了一眼,然後從腰間出短刀,毫不猶豫地剜掉了傷口周圍的一小塊。
刀尖切進皮,咬牙關,額頭的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塊被剜下來丟在地上,黑的珠變了鮮紅,新的從傷口涌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流,滴在碎石上。
刀站在不遠,握著斬馬刀,看著剜療傷,沒有趁機手。
不是因為他講武德,是因為被嚇住了。他不是沒見過狠人,在堂什麼樣的狠人沒見過?
但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在自己上切,像切一塊死豬一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種狠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是長在骨頭里的。
鬼影掛在十丈高的石壁上,一不。已經被澗頂那支箭釘在那里了。
只要一,那支箭就會從不知道哪個方向過來。
不怕那支箭——能在箭中之前閃開。但怕的是閃開的那一瞬間出的破綻。
蘇九歌在等出破綻,只需要一瞬間,就會從石壁上掉下來,掉進蘇九歌的刀鋒里。
蘇九歌站起來。
左臂還在流,但已經覺不到疼了。腎上腺素和力的雙重作用下,的進了某種超越疼痛的狀態。
握著刀,刀上還沾著毒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看著刀。
刀看著蘇九歌。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刀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握著斬馬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
他的在告訴他:這個人很危險,比陳北玄說的危險得多。
陳北玄說夜梟是化勁中期,一個人能對付。
陳北玄錯了。大錯特錯。
蘇九歌朝他走了一步。
刀後退了一步。
一個化勁後期的金牌殺手,被一個化勁中期的十六歲姑娘退了一步。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刀就不用混了。但他退了一步,因為他不想死。
“鬼影!”刀的聲音有些發,
“下來幫忙!”
石壁上沒有回應。
“鬼影!”
還是沒有回應。
刀抬起頭,看到鬼影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一不。
他忽然明白了——鬼影不會下來了。不是因為下不來,是因為不想下來。
看到了蘇九歌殺毒蝎的那一刀,不想為第二個。
刀咬了咬牙,握了斬馬刀。
他是錘子,錘子的宿命就是砸。砸得碎,砸不碎,都要砸。
他沖了上去。
斬馬刀帶著呼嘯的風聲劈向蘇九歌的頭頂。
這一刀用了他十的力氣,刀鋒未至,刀風已經將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飛濺。
蘇九歌沒有接。側閃開,斬馬刀劈在剛才站的位置,碎石飛濺,地上被劈出了一道半尺深的。
刀的第二刀跟著橫掃過來。
蘇九歌矮一,從刀鋒下面鉆過去,手中的直刀刺向刀的腰側。
刀用刀柄格擋,刀尖著刀柄劃過,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痕。
兩個人你來我往,在澗底的平地上纏鬥在一起。刀閃爍,火星四濺。
刀的每一刀都力大勢沉,蘇九歌的每一刀都又快又準。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蘇九歌的速度開始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了——雖然確實累了,的左臂還在流,失讓的開始發冷——而是因為刀適應了的節奏。
化勁後期的力比化勁中期渾厚了將近一倍,刀可以一直保持這種高強度的攻擊,而蘇九歌的力在快速消耗,照這個速度下去,最多再撐五十招,力就會見底。
需要速戰速決。
刀的第四十七刀劈來的時候,蘇九歌沒有躲。
站在那里,看著那把斬馬刀朝的肩膀劈下來,一不。
刀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蘇九歌為什麼不躲。
但他來不及想了,刀已經劈下去了——
斬馬刀砍進了蘇九歌的左肩。
刀刃嵌進了骨頭,卡在肩胛骨里。
噴涌而出,濺了刀一臉。
蘇九歌咬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右手握著直刀,在斬馬刀砍中肩膀的同一瞬間,將直刀送了刀的口。
刀尖從肋骨之間刺進去,準地穿過心臟,從後背出來,刀尖上掛著珠和碎。
刀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針尖大小。
他低頭看著在口的那把刀,又抬頭看著蘇九歌。
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從嚨里涌上來,堵住了他的聲音。
他握著斬馬刀的手慢慢松開了,斬馬刀從他手中落,連同嵌在蘇九歌肩骨里的刀刃一起往下墜,將傷口撕得更開。
蘇九歌的晃了一下,險些摔倒。
咬著牙,拔出直刀,刀的口留下一個黑的傷口,流如注。
刀的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一樣,緩緩地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開了,角掛著一沫,臉上的表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不甘心。
他不甘心死在比自己弱的人手里。
蘇九歌站在那里,渾是。
左肩被斬馬刀劈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肩胛骨了出來,白森森的,上面有刀劈過的痕跡。
從傷口往外涌,順著左臂往下流,流過手腕,流過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的服被浸了,變了黑,在上,分不清哪些是毒蝎的、哪些是刀的、哪些是自己的。
抬起頭,看著石壁上的鬼影。
鬼影還掛在那里,一不。
的臉被黑紗遮著,看不到表,但的眼睛過黑紗看著蘇九歌,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敬畏。
一個化勁中期的殺手,單槍匹馬,殺了兩個化勁後期。
這個人不是人,是怪。
蘇九歌看著,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訴陳北玄。他的人頭,我遲早去取。讓他洗干凈脖子等著。”
鬼影沒有回答。
從石壁上無聲地下來,落在澗底,看了蘇九歌最後一眼,然後轉,消失在了澗口的影中。
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聲吞沒了。
澗底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聲,和蘇九歌重的呼吸聲。
蘇九歌站在那里,看著鬼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
確定真的走了不會再回來了,蘇九歌的才開始搖晃。
失太多了,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涌,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腳下的地面像在晃。
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
刀從手中落,掉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出手想去撿,手指夠不到刀柄。
“九歌妹妹……”
蘇承志的聲音從遠傳來,急促而慌張。
他從澗頂跑下來,石青的短袍上沾滿了灰塵和碎石屑,手里還握著那把弓弩,手指上的傷口裂開了,和汗混在一起,把弩柄浸得膩膩的。
他跑得很急,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沒有停,爬起來繼續跑。
他跑到蘇九歌邊,蹲下來,手去扶。
他的手到的肩膀,到滿手的,溫熱黏膩,他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
“你傷了。”他說,聲音在發抖。
蘇九歌沒有回答。
低著頭,大口大口地氣,口劇烈起伏。
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模糊,視野在一點一點地小,像有人從四面八方拉上了一道黑的幕布。
蘇承志撕下自己的袖,手忙腳地往蘇九歌的傷口上纏。
他不知道該怎麼包扎——
他這輩子只包扎過練劍時被自己劃破的手指,從來沒有理過這麼嚴重的傷。
他的手在抖,布條纏上去又松開,太用力了怕疼,太松了止不住。
蘇九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一點。”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勒死結。”
蘇承志咬了咬牙,用力將布條勒,打了一個死結。
蘇九歌的猛地繃了一瞬,然後了下去。
的頭靠在蘇承志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蘇承志抱著,不敢。
他不知道是不是還醒著,不知道該不該跟說話,不知道該不該把抱起來走。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那里,讓靠在他肩上,聽著那越來越弱的呼吸聲。
“九歌妹妹。”他輕聲,聲音沙啞,
“你跟我說說話。別睡。你跟我說說話。”
蘇九歌沒有回答。
“你跟我說說話。”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還沒我大哥呢。那天你了承志大哥,沒我大哥。你我一聲大哥。你了我就不怕了。”
蘇九歌的睫了一下。
“大哥。”說。
蘇承志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他不是一個容易流淚的人,在兵部被人排、被人輕視、被人說“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可他從來沒有哭過。
在侯府被周姨娘著、被所有人當周家的人,他也從來沒有哭過。
此刻他跪在鷹愁澗的碎石上,渾是,懷里抱著剛剛認識不久的妹妹,哭得像個孩子。
“我帶你回去。”他了眼淚,將蘇九歌小心翼翼地背起來,
“我帶你回家。”
他背著,一步一步地往澗外走。
蘇九歌伏在他背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流,在他的石青短褐上洇開一片暗紅的地圖。
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蘇承志背著,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怕摔了。
走出鷹愁澗的時候,照在兩個人上。
蘇九歌的眼睛了,但沒有睜開。
覺到溫暖,是照在皮上的溫暖。
還有一種陌生的溫暖——
來自背著走路的這個人。
是一種不知道該什麼的東西。
蘇九歌將臉埋在蘇承志的肩窩里,聞到了腥氣、汗味、和一種淡淡的像是松木一樣的香氣。
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香。
回京的路很長。
蘇承志背著走了一個多時辰,中途沒有停下來休息。
他的在發抖,膝蓋上的傷還在疼,胳膊酸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但他沒有停,他怕停下來就走不了。
快到南城門的時候,蘇九歌終于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京城高聳的城墻,看到了城門口進進出出的行人,看到了蘇承志後腦勺上被汗水打的頭發。
“大哥……”輕聲說。
蘇承志的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的手本能地收,把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
他停在那里,大口大口地氣,但他的角彎了起來。
“嗯。”他說,“我在。”
蘇九歌閉上眼睛,再次陷了黑暗。
的角微微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冰面上那幾道裂又大了,像是懷里的冰糖又暖了一點,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十六年的人終于看到了那盞燈,不是遠了,是近了。
蘇承志背著走進了京城的南門。
城門口的士兵看了一眼這個滿是的年輕人和他背上那個同樣滿是的姑娘,張了張想問什麼,但看到蘇承志腰間的兵部腰牌,又把閉上了。
進了城門口,蘇承志讓士兵了輛馬車,他忍著疼痛把蘇九歌抱上車去,讓馬夫加快速度,
他突然覺得這條路很長很長。
他們穿過了南門大街,穿過了西市,穿過了崇仁坊的坊門,走過了定遠侯府的正門,在側門停下。
當福伯看到他們的時候,手里的掃帚掉在了地上。
他張大了,想喊人,喊不出來,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去報信。
蘇承志背著蘇九歌走進侯府的時候,整個侯府炸了鍋。
沈氏從正堂跑出來,子絆住了腳,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跑到蘇承志面前,看到蘇九歌渾是地趴在他背上,的臉白得像紙,在劇烈地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震天從書房沖出來,看到蘇九歌左肩上那包扎得不樣子的布條和布條下面滲出的,他的臉沉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上前從蘇承志背上把蘇九歌接過來,抱在懷里,大步朝後院走去。
“大夫!!!!”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侯府上空炸開,
“快去大夫!”
僕人們慌作一團,有的跑去請大夫,有的跑去燒水,有的跑去找傷藥。
侯府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到都是人,到都是聲音,到都是慌的腳步。
蘇承志站在院子里,看著蘇震天抱著蘇九歌消失在後院的月門後面。
他的終于撐不住了,一,坐在了地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滿的——的——看著那些跡在他的短褐上已經干了大半,變了暗褐,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標注的山脈。
沈氏蹲下來,握著他的手,聲音在發抖:“承志,九歌……會不會……”
“不會。”蘇承志抬起頭,看著沈氏,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聲音很堅定,
“不會死,答應過我的。”
沈氏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沒有再問,只是握著蘇承志的手,坐在他旁邊,一起等。
等著蘇九歌從那個房間里活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