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不是昏迷也不是沉睡,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某種游離狀態。
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大夫的腳步聲,沈氏的哭聲,蘇震天低沉的說著“用最好的藥,不惜代價”……
能覺到有人在給包扎傷口,有人在給臉上的,有人在給喂藥,藥很苦,苦得舌發麻。
但的眼睛睜不開,不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床上,像一塊被在河底的石頭,水流從上淌過,看得到水面上的,但夠不到。
夢到了老酒鬼。
夢里還是那個瘦小在廢墟中跟野狗搶食的孩子。
老酒鬼蹲在面前,把半個窩窩頭塞進手里,說“丫頭,好好活著”。
想跟老酒鬼說,活了,活到了十六歲,殺了很多人,找到了自己的家人,有了一個名字,蘇九歌。
但老酒鬼聽不到。他的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像一縷煙被風吹散了。
然後夢變了。
夢到了阿瑤。
阿瑤站在礦的地邊上,手里握著刀,哭著說“一組只能活一個,活下來的那個可以直接為銀牌殺手”。
想跟阿瑤說,那是假的,一組都可以都活著,不需要殺人。
但阿瑤已經掉下去了,出手去拉,沒拉住,阿瑤的墜了黑暗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深,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然後夢又變了。
站在定遠侯府的正堂里,沈氏握著的手,把一塊玉佩塞進手心,說“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親給你準備的”。
玉佩溫潤,帶著沈氏的溫。
蘇承志站在不遠,了一聲“九歌妹妹”,聲音低沉而短促。
蘇承恩笑著說“歡迎回家”。
蘇承訓紅著臉“九歌姐姐”。
蘇震天站在主位上,看著說“你的名字,從來沒有被抹去過”。
黑暗中有一只手過來,握住了的手。
那只手大而糙,骨節分明,虎口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但那雙手此刻只是握著的手,力度適中,不輕不重,像是在握一件珍貴易碎東西。
蘇九歌睜開了眼睛。
帳幔低垂,錦被蓋到口。
的左肩被厚厚的棉布包扎著,繃帶從肩膀纏到腋下,又從腋下纏到口,纏得很,到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是一張寬大鋪著厚厚褥子、還有淡淡檀香味的床。
“醒了?”一只大手覆上了的額頭,掌心溫熱,手皮糙,
“不燒了。”
蘇九歌轉過頭,看到蘇承志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膝蓋上放著一把沒有出鞘的長劍,脊背得筆直,像一桿在地上的槍。
他的眼睛下面有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滿了,下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他穿著一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舊袍子,袖口和領口都有洗不掉的暗紅痕跡——是的。
他靠在椅背上,握著的手,看著的臉,那雙總是蹙的眉頭松開了。
蘇承志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握著的手,把那句在鷹愁澗說了不知道多遍的“你跟我說說話”咽了回去,換了另外三個字:“疼不疼?”
蘇九歌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疼。”說。
是假的。
的左肩疼得像被火燒,每一次呼吸都牽著傷口,疼得額頭冒汗。但不想讓他知道。
蘇承志看著的眼睛,看穿了的謊話。
他什麼也沒說,倒了杯溫水放在夠得到的地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在外面的肩膀。
“大夫說傷口太深,傷了骨頭,至要養一個月。這一個月你不能這條胳膊,不能運功,不能打架。我給你找了個椅……”
“不要椅……”蘇九歌說。
蘇承志看著的表,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說了兩個字:“好吧。”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湯推門進來,看到蘇九歌睜著眼睛,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快步走到床前,將碗放在桌上,手了蘇九歌的臉,眼淚掉了下來,但角是上揚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來,把這碗藥喝了,趁熱喝,涼了更苦。”
蘇九歌接過藥碗,仰頭灌了下去。藥很苦,苦得的胃一陣翻涌。
面不改地將空碗放回桌上,沈氏的眼眶又紅了。
“你這孩子,喝藥跟喝水似的,也不知道喊苦。”
蘇九歌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苦,是習慣了。
比藥苦的東西,吃過太多了。
蘇震天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穿著一玄便服,頭發只用一簪子挽著,看樣子是從書房直接趕過來的。
他靠著門框,雙手抱,看著床上的蘇九歌,臉上沒有任何表。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剛毅沉穩、在戰場上都未曾搖過的眼睛,在看到蘇九歌醒來的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面融化了。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走了。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話:
“別再做這種事了。”
他的腳步聲遠去了。
蘇九歌看著空的門口,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該對那個背影說什麼。
“對不起”?沒什麼對不起他的。
“我沒事”?有事,傷得很重。
“下次不會了”?下次還會做同樣的事。
可什麼都沒有說。
蘇承恩是下午來的。
他帶了一籃子水果,都是新鮮果子,一個個洗得干干凈凈,用帕子干了水珠,整整齊齊地碼在籃子里。
他將籃子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在蘇九歌床邊坐下。
“承志守了你一天一夜。”蘇承恩說,“從鷹愁澗回來就沒合過眼。父親讓他去休息,他也不去。母親讓他去吃點東西,他也不去。就那麼坐著,握著你的手,誰勸都不聽。”
蘇九歌沒有說話。
蘇承恩看著,沉默了片刻。
“九歌,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你問。”
“你為什麼要找承志?”
蘇承恩的聲音很輕很緩,像是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侯府里不止他一個人會武功,我也可以。但你找了他,沒找我。為什麼?”
蘇九歌看著蘇承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錦袍,腰間系著墨綠的绦,頭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溫潤如玉。
他的表溫和,語氣溫和,眼神溫和,連坐姿都是溫和的。
“因為他需要被需要。”蘇九歌說。
蘇承恩的眉微微了一下。
“被周姨娘了二十多年,被所有人當周家的人,沒有人在乎他想要什麼,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想做蘇家的人。”
蘇九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他是蘇家的人。他需要一件事來證明,他可以不靠周家,靠自己。”
蘇承恩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帶著釋然和欣的笑。
“你才來侯府幾天,比我看得都清楚。”
蘇九歌沒有回答。
不是看得清楚,是同。
一個在暗閣中被當刀的、從來沒有被人當“人”的人,知道什麼不被需要。
蘇承訓是傍晚來的。
他站在門口,探了半個子進來,像一只膽小的貓,想進來又不敢。
蘇九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
蘇承訓走了進來,手里攥著一卷紙,臉紅得像煮的蝦。
“九歌……姐姐。”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給你寫了一幅字。是《金剛經》里的一段,能保佑人平安的。你不要嫌棄我的字寫得不好。”
他將那卷紙放在床邊,然後像驚的兔子一樣跑了出去,跑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扶著門框站穩了,頭也不回地跑了。
蘇九歌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卷紙。
解開系繩,展開紙卷。
紙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幾行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但有些地方的墨跡濃淡不一,有的字寫得大了一點,有的小了一點,顯然是寫了很多遍、挑了一幅最好的送來的。
蘇九歌將紙卷重新卷好,放在枕邊。
蘇婉兒沒有來。
蘇九歌不知道是不敢來,還是不想來,還是沈氏不讓來。
不在乎。
翻了個,閉上眼。
沈氏端著第二碗藥進來的時候,蘇九歌已經又睡了過去。
沈氏將藥碗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看著兒沉睡的臉。
的目從蘇九歌的眉眼到鼻梁,從鼻梁到,從到下,像在描摹一幅失而復得的畫。
沈氏出手,輕輕地將蘇九歌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作很輕很慢,像怕驚什麼。
的手指到蘇九歌的皮,冰涼而糙,跟剛出生的嬰兒完全不一樣。
剛出生的嬰兒皮是、像綢一樣的。
這個孩子的皮上,有傷疤,有老繭,有歲月和苦難留下的所有痕跡。
沈氏的眼淚無聲地了下來。沒有,怕手上的帕子到蘇九歌的臉,怕驚醒。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兒的臉,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襟上。
蘇九歌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
的右手到枕邊,到了那卷紙。
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紙卷的一端,攥了,松開了,又攥了。
沈氏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卷被攥得皺的紙,突然捂住,無聲地哭了起來。
窗外,天黑了。
定遠侯府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整個府邸照得通明。
蘇承志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份兵部的公文,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是勞損。
他在鷹愁澗趴了將近一個時辰,手里的弓弩始終端平,對準石壁上的鬼影,一息都沒有放松過。
那一個時辰里他的一直于高度張狀態,現在放松下來,整條胳膊都在發抖,連筆都握不穩。
蘇震天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他在蘇承志對面坐下,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蘇承志面前。
蘇承志看著那杯酒,沒有。
“喝。”蘇震天說,
“你今天的表現,配得上這杯酒。”
蘇承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辛辣,從嚨一路燒到胃里,燒得他眼眶發紅。不知道是酒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立你為世子嗎?”蘇震天忽然問。
蘇承志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是庶出。”
“不是。”蘇震天說,
“因為你不信自己是蘇家的人。一個連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蘇家的人,怎麼擔得起定遠侯府的擔子?”
蘇承志的手僵住了。
“周姨娘是怎麼跟你說的?”
蘇震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
“說你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說沒有周家,你什麼都不是。說你要聽話,要恩,要報答。這些話,你聽了二十多年,聽進骨頭里了。你不信自己是蘇家的人,你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周家給的,你欠周家的,你欠所有人的。”
蘇承志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盞空了的酒杯。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蘇震天站起來,走到蘇承志面前,將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從來都不欠周家的。”蘇震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不欠任何人的。你姓蘇,是我的兒子。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能改變,周姨娘不能,周家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是庶出,但你流的,跟我流的,是一樣的。”
蘇承志抬起頭,看著蘇震天。
他的眼眶紅了,在微微抖,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二十四年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以為他一輩子都等不到了。
蘇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拿著酒壺走了出去。
蘇承志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看著那盞空酒杯,很久沒有。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來,又放下。
他端起酒杯,對著空氣中并不存在的人,輕聲說了一句話:
“大哥敬你。”
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窗外,定遠侯府的燈籠一盞一盞地熄滅,夜深沉如墨。
蘇九歌在睡夢中翻了個,到了左肩的傷口,疼得皺了皺眉。
那卷《金剛經》還攥在手里,紙卷已經被攥得皺的了,但上面的字還在——“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蘇九歌不知道,的存在,對有些人來說,不是夢幻泡影。
是一塊石頭,扔進了定遠侯府這潭沉靜了十六年的水里,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波及了每一個人。
蘇震天、沈氏、蘇承志、蘇承恩、蘇承訓、蘇婉兒,每一個人都在那漣漪中搖晃、掙扎、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而,是那塊石頭。
不是夢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