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在侯府躺了五天。
左肩的傷口開始結痂了,新生的皮紅發,像無數只螞蟻在皮下爬。
大夫每日來換藥,看到傷口愈合的速度總要捻著胡子嘖嘖稱奇,說是習武之人氣旺盛,恢復起來比常人快得多。
沈氏日日守在床前,端湯送藥,噓寒問暖。
蘇承志每日下朝後就過來坐一會兒,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像一尊不會的雕像。
蘇承恩隔三差五地來,每次來都帶些時鮮的果子,笑著問傷口還疼不疼、要不要換個姿勢躺、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蘇承訓也來過兩次,每次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門檻上,然後飛快地跑掉。
蘇九歌對這些人的照顧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不習慣被人照顧。
在暗閣傷了,自己包扎自己養,沒有人會給你端湯送藥,沒有人會問你疼不疼。覺這是一種讓渾不自在的東西,像是穿了一件不合的服,哪里都別扭。
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只是讓這一切發生,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躺在沙灘上,任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
第六天,蘇婉兒來了。
蘇九歌正靠在床頭喝藥。
藥還是很苦,已經習慣了,仰頭灌下去,面不改地將空碗放在桌上。
聽到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的耳朵微微了一下——不是沈氏的腳步聲,沈氏走路沉穩而緩慢,每一個落腳都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
不是蘇承志的,蘇承志走路步子大而急促,像是有永遠趕不完的路。
不是蘇承恩的,蘇承恩走路不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像一首平穩的曲子。
外面的腳步聲輕而碎,像一只膽小的兔子,走兩步停一下,走兩步停一下,猶豫了很久,不知道是該進來還是不進來。
蘇九歌知道是誰了。
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門口,只是靠在床頭,閉著眼睛,等。
門被推開了。
蘇婉兒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食盒,穿著一件鵝黃的褙子,頭上沒有戴珠花,只了一銀簪,臉上脂未施。
的眼睛是紅腫的,呆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蘇九歌,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嚨里,怎麼都發不出來。
蘇九歌睜開眼,看著。
又是那個眼神。
跟上次在正堂里的一模一樣——惡心。
蘇婉兒的猛地一。
低下頭,不敢再看蘇九歌的眼睛,手里攥著食盒的提梁,指節發白。
覺得自己不應該來,來錯了,應該像過去的五天一樣躲在西院的房間里,把門關、把窗關嚴、把自己藏起來,不讓看到自己、不讓自己看到。
但的沒有。
“母親……夫人說,讓我給你送點吃的來。”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是夫人親手做的桂花糕,說你上次說好吃的,讓我趁熱送過來。”
蘇九歌看著手里的食盒,又看著低垂的頭。
“放下吧。”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蘇婉兒連忙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碟桂花糕。
糕點做得致,每一塊都切大小一致的小方塊,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甜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與滿屋的藥味攪在一起,變了一種說不清是甜還是苦的味道。
蘇婉兒將碟子放在蘇九歌手夠得到的地方,然後退後了兩步,垂手站著,像做錯了事的丫鬟在等主母的責罰。
不敢坐,不敢走,也不敢說話。
只是站在那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蘇九歌沒有那碟桂花糕。
看著蘇婉兒,沉默了很久。
不說話,蘇婉兒更不敢說話。
房間里安靜極了,只有墻角銅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一滴,像時間的腳步,緩慢而堅定。
“你怕我?”
蘇九歌終于開了口。
蘇婉兒的抖了一下。
“我……我怕你恨我。”
聲音在發抖,細得像一被風吹的蛛。
蘇九歌沒有回答。
蘇婉兒咬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知道你不該喜歡我。我占了你的位置十多年,也了你的母親十年的母親,了你該的一切。你不原諒我也是應該的,是我欠你的。我……我今天來,不是想要你原諒我,只是想跟你說……”
的抖得太厲害,說不下去了。
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的力氣把剩下的話從嚨里了出來:
“對不起。”
蘇九歌看著,依然沒有任何表。
“還有……”蘇婉兒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管你信不信,我對夫人的,是真的。我不是因為是侯夫人也不是因為穿金戴銀才母親的。我是真的……真的把當了我的母親。”
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地,沿著蒼白的臉頰落。
蘇九歌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婉兒以為不會回答了,久到蘇婉兒覺得自己應該走了。
蘇婉兒轉,朝門口走去。
“蘇婉兒。”
蘇婉兒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這是蘇九歌第一次的名字。
不知道等待的是什麼。
“你被周姨娘利用,不是你的錯。”
蘇九歌的聲音從後傳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沒有選擇。你我母親了就是了。對你的是真的,你對的也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的,不因為你是不是親生而改變。”
蘇婉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肩膀劇烈地抖著,像風雨中的一片葉子。
“可我不喜歡你。”
蘇九歌說,
“我也不會認你做妹妹。但你是夫人的養,這一點,我沒有資格否定。”
蘇婉兒站在門口,背對著蘇九歌,哭得渾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多很多的話,但的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抑破碎的哭聲。
想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你的東西。
但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哭著,像一棵被風吹斜了快要折斷的小樹。
蘇九歌低下頭,看著那碟桂花糕。
拿起來,咬了一口。
桂花糕還是熱的,糯香甜。
的左肩還疼著,藥還在胃里翻涌,里還有藥的苦味,桂花的甜在苦味中顯得格外突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盞燈。
“糕很好吃。”蘇九歌說,
“替我謝謝夫人。”
蘇婉兒拼命地點頭,不敢回頭,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跪下來,怕自己跪下來就不想起來了。
邁著發的走了出去,門在後關上。
沒有回西院,而是去了沈氏的正房。
一進門就撲進沈氏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氏抱著,拍著的背,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讓哭。
蘇婉兒哭了很久。
哭完之後,從沈氏懷里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鼻頭紅紅的,用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
“母親,說糕很好吃。”
沈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了下來。
將蘇婉兒再次摟進懷里,摟得很很。
房間里,蘇九歌靠在床頭,將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了指尖上的桂花屑。
看著窗外禿禿的石榴樹,沉默了很久,從枕邊出那卷蘇承訓寫的《金剛經》,展開,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如夢幻泡影。的十六年是不是夢幻泡影?侯府是不是夢幻泡影?沈氏的眼淚、蘇承志的弓弩、蘇婉兒的道歉,是不是都是夢幻泡影?不知道。
只知道桂花糕好吃的。
至比暗閣發的干糧好吃。
蘇九歌將紙卷放回枕邊,閉上眼睛,繼續養傷。
左肩還是疼,但疼中帶著,是傷口在愈合的信號,是在告訴,在活著。
活著就好。
活著就能報仇,活著就能還債,活著就能吃完一整碟桂花糕,還不用跟任何人分。
的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也許是滿意,那碟桂花糕是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吃的,沒有跟任何人分。暗閣的干糧總是要分的,你不分給別人,別人就來搶。
侯府的桂花糕不用分,你想吃多就吃多,吃不完的還可以留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