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被送去莊子的事,自然瞞不過伯夫人林氏。
這日早晨虞靈春去給林氏請安,便被林氏握住了手,笑著夸道:“我素來聽聞虞家教有方,如今才終于見識到了。俗話說娶妻娶賢,昭然一向是個混不吝的主兒,從來不聽人管教,而今娶了你,竟是常去讀書,還會管教家里的下人了。怪不得古語說,先家後立業,想來不管什麼樣的男子,只要了婚,都會肩負起責任來了。”
虞靈春被夸得有些心虛,面上卻只是乖巧地笑:“娘過獎了,兒媳哪里有什麼功勞,是郎君自己懂事了。”
“他懂事?”林氏笑著搖頭,“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他那子,要不是你在一旁提點著,他能安生待在書房里讀書?怕是早就跑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聽戲了。”
虞靈春心想,您可高估我了,他在書房里到底讀的什麼書,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林氏拉著的手,語氣愈發親熱:“春娘啊,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昭然這孩子,從小就被他祖母慣壞了,我和他爹說也不聽。他是次子,家里又有他大哥在前頭,我們從前對他也確實寬松了些,由著他胡鬧。如今他了家,就不一樣了。你得多管著他些,讓他收收心,好好讀讀書。”
虞靈春笑著應了,心里卻有些犯愁。
管他?他那個脾氣,躲都來不及,怎麼管?
“娘也知道,讀書這事急不來,”林氏拍了拍的手,“你也不必他太,只要他肯安安生生待在書房里,別整日往外跑,就是好的。你是他媳婦,你說的話,他總歸能聽進去幾分。”
虞靈春乖巧地點了點頭:“娘放心,兒媳知道了。”
從正院出來,虞靈春一邊走一邊想。
賀昭然前幾天才幫立了威,把秋月趕去了莊子。這份人,也得還。
左右不過是送盤點心、說幾句好話的事,他不肯讀書,也不能按著他的頭讀。做做樣子給林氏看,也算差了。
想到這里,腳步一轉,朝著廚房去了。
“夫人,您要去哪兒?”白芷趕跟上。
“做點好吃的,給郎君送過去。”
白芷眼睛一亮:“夫人終于開竅了!”
虞靈春白了一眼:“什麼開竅?我這是個問題年送溫暖。”
在廚房忙活了一陣,做了幾樣致的小點心,裝在食盒里,又泡了一壺好茶,提著往前院書房走。
書房在前院,就隔著一堵墻,里頭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叢翠竹,倒也清幽。
虞靈春走到門口,平安正蹲在廊下打盹,看見來了,嚇得跳起來:“、夫人!”
“郎君在里頭?”
平安的表有些古怪,支支吾吾的:“在……在的,不過郎君說了,不許人打擾……”
虞靈春挑了挑眉:“我也不行?”
平安張了張,不知道該不該攔。
虞靈春已經越過他,推門進去了。
書房里,賀昭然正趴在桌上,手里拿著一本書,看得神。
不,準確地說,是看得眉飛舞。
他整個人歪在椅子里,一條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條翹著,姿勢要多不正經有多不正經。
角咧著,眼睛亮亮的,時不時還拍一下桌子,里嘟囔著:“好!打得好!”
虞靈春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探頭一看。
原來他手里拿的本不是什麼四書五經,而是一本《江湖俠義錄》,封面上畫著兩個持劍對打的小人,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劍寒十四州。”
虞靈春:“……”
就知道。
賀昭然看得太神了,本沒注意到有人進來,直到虞靈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嗒”的一聲,他才猛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賀昭然的表僵在臉上,手里的書“啪”地掉在桌上,出里頭花花綠綠的頁。
他的耳朵以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整個人從椅子里彈起來,手忙腳地去蓋那本書。
“你、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虞靈春笑瞇瞇地把食盒打開,端出一碟碟點心:“給你送點吃的,娘說你最近在讀書,辛苦得很,讓我來關照關照。”
賀昭然的臉更彩了。
他飛快地把那本《江湖俠義錄》塞到一摞書底下,又拿起最上面那本《論語》蓋住,干咳了兩聲:“那個……我就是在讀正經書讀累了,換換腦子……”
“哦,”虞靈春點點頭,一臉真誠,“讀什麼書讀累了?”
“《論語》啊。”賀昭然心虛地拍了拍那本嶄新的《論語》,“子曰詩雲的,看得我頭疼。”
虞靈春忍著笑,把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正好,吃點東西歇歇,我給你帶了桂花糕、紅豆、芝麻卷,都是剛做的。”
賀昭然看了看那些點心,又看了看,目里有些心虛,又有些警惕。
他坐下來,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別跟我娘說。”
“說什麼?”
“說我看閑書的事。”
虞靈春在他對面坐下來,托著腮看他:“那你說說,你每天都在書房里看什麼?”
賀昭然嚼著桂花糕,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瞞也瞞不住,索破罐子破摔了。
他從書堆底下把那本《江湖俠義錄》出來,往桌上一拍。
“看這個,怎麼了?”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賭氣,“我就是不喜歡讀那些之乎者也,一看就犯困,兩眼直打架,什麼四書五經,什麼科舉功名,我本就不是那塊料!”
他斜眼瞥著,仿佛想從的神里看出一點不屑鄙夷來。
虞靈春拿起那本書翻了翻,里頭寫的是一個年俠客闖江湖的故事,文筆不算多好,但節曲折,打鬥場面寫得熱沸騰。
“你喜歡這個?”問。
“喜歡啊。”賀昭然靠在椅背上,語氣里帶著幾分向往,“你看這里頭寫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快意恩仇,仗劍天涯,多瀟灑多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