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昭明收了刀，微微了口氣，抬手了額頭的汗。
這時他才注意到站在月門邊的虞靈春，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弟妹。”
“大哥。”虞靈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著說，“打擾大哥練刀了。”
賀昭明搖了搖頭，把刀回兵架上，拿起旁邊的布巾手。
他的作不不慢，即便腳不便，做這些事也著一子利落勁兒。
“弟妹怎麼到這里來了？”他問，聲音低沉，但不算冷淡。
“閑著無事，到逛逛。”虞靈春看了看演武場上的兵架，又看了看地上的石鎖，由衷地嘆，“大哥好功夫。”
賀昭明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地說：“武將世家，這些東西是不了的，爹從小就讓我們在這里練，昭然也是。”
虞靈春來了興趣：“郎君也練？”
“練。”賀昭明點了點頭，目落在遠的靶子上，像是在回想什麼，“他小時候皮得很，坐不住，讀書讀不進去，但在演武場上能待一整天，爹教他刀法，他學得比誰都快。”
虞靈春想起賀昭然在瓦子里抱著孩子跑出去的樣子，又想起他那天在書房里說起“行俠仗義”時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多東西都對上了。
他不讀書，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的天地不在一張小小的書桌上，他的天地在馬上、在刀尖、在那些快意恩仇的故事里。
“大哥，”問，“郎君的功夫怎麼樣？”
賀昭明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很中肯的評價：“底子不錯，就是心浮氣躁，缺些打磨。”
虞靈春忍不住笑了。
這個評價，跟林氏說他“混不吝”倒是異曲同工。
賀昭明看了一眼，忽然說了一句：“弟妹，昭然那個子，從小就沒讓家里人心，但他心眼不壞。”
虞靈春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大哥會忽然跟說這個。
“我知道。”笑著點了點頭。
賀昭明沒再多說，拿起靠在墻邊的拐杖，慢慢往回走。他的背影得很直，左微微拖著地，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虞靈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又看了看空的演武場。
兵架上那柄長刀還帶著剛才劈木樁留下的痕跡，刀刃上沾著一層細細的木屑。
“夫人，”白芷小聲說，“這位大郎君看著好兇……”
“那不兇，”虞靈春收回目，笑著說，“那武將的氣度。”
轉往回走，心里頭想著賀昭明方才的話。
“他心眼不壞”。
武將世家，果然不一樣。
伯爺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大哥是在西北從過軍的。這個家里頭，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有的是一種直來直往的坦。
賀昭然雖然不讀書，不喜功名，可他骨子里流著這個家的。
他會在瓦子里第一個沖上去救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會在聽到念姐兒被人害了時毫不猶豫地把秋月趕走，會在說“謝謝你”的時候別別扭扭地說“我又不是為了你”。
他不是沒出息，只是還沒找到自己該走的路。
虞靈春走在回廊里，過花窗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
的腳步輕快，心也跟著好了起來。
“白芷，”忽然說，“明天再做點新花樣，給郎君送去。”
白芷眼睛一亮：“夫人，您這是……”
“他不是喜歡聽故事嗎？”虞靈春笑瞇瞇地說，“我故事多著呢，夠他聽好一陣子的。”
白芷跟著往前走，忍不住問：“那郎君會乖乖讀書嗎？”
虞靈春想了想，笑著說：“他讀不讀是他的事，我講不講是我的事，不過我覺得——”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他會讀的。”
“為什麼？”
“因為他想聽後面的故事啊。”
白芷半信半疑，但看著夫人那副有竹的樣子，也就不再多問了。
虞靈春走在前面，角微翹。
一個聽武俠故事的年，能難管到哪里去？
第二天吃過早飯，虞靈春又提著食盒往書房去了。
白芷跟在後頭，手里還多捧了一壺茶，主僕兩個一前一後，走得不不慢。
春日的暖融融的，照在上讓人骨頭里都著懶。
虞靈春心好，腳步也輕快，路過花園的時候還順手折了一枝杏花，拿在手里把玩。
到了書房門口，平安又蹲在廊下。
這回他沒打盹，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看見虞靈春來了，臉上出一種“夫人您可算來了”的表，殷勤地站起來行禮：“夫人來了。”
“郎君在里頭？”
“在在在，”平安連連點頭，低聲音說，“郎君今日天沒亮就起了，一直在里頭讀書呢，小的送進去的早膳都沒怎麼。”
虞靈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推門進去，賀昭然果然坐在桌前。
他今日的坐姿比昨天端正了不，雖然還是歪著的，但至兩條都放在地上了。
桌上攤著好幾本書，最上面是那本嶄新的《論語》，旁邊還放著一本《孟子》和一本《大學》，疊得整整齊齊。
他手里拿著筆，正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眉頭微微皺著，一副認真琢磨的模樣。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
虞靈春看見他的臉，差點笑出聲。
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明顯是沒睡好，但神頭倒是足得很，眼睛亮亮的，看見來了，甚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意思。
“你來了！”他把筆一擱，語氣里有種藏不住的小得意，“我昨天的書讀完了。”
虞靈春把食盒放在桌上，故意慢吞吞地打開：“是嗎？讀的什麼？”
“《論語》啊，”賀昭然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兩下，又放下，“學而第一篇，我全讀了。”
虞靈春把點心一碟一碟地端出來，一邊擺一邊問：“讀懂了？”
“當然讀懂了，”賀昭然坐直了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什麼鄭重其事的匯報，“‘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學了東西要經常溫習，溫故而知新，這樣心里頭就高興。‘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有朋友從遠方來了，心里頭也高興。‘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別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氣，這就是君子該有的樣子。”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看著虞靈春，目里有幾分期待，像是一個了作業等著先生點評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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