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虞靈春照例提著食盒去書房。
這回比昨天早了些,到的時候賀昭然正在寫字。
聽見門響,他頭也不抬地說:“你先坐,我把這個字寫完。”
虞靈春湊過去看了看,他在抄《論語》,字跡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比前幾日那鬼畫符似的筆跡強了不。
“今天讀到哪里了?”坐下來,把食盒打開。
“讀到‘為政’篇了。”賀昭然放下筆,拿起一塊棗泥咬了一口,“‘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這個我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讀書不想,越讀越糊涂,想不讀書,越想越危險。這不就是說以前的我嗎?”
虞靈春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又不是傻子,”賀昭然嚼著棗泥,含含糊糊地說,“我以前就是不想讀,又不是讀不懂。”
這話說得倒是實話,虞靈春托著腮看他,忽然說:“郎君,你這個人有個好。”
賀昭然抬起頭,目里帶著幾分警惕:“什麼好?”
“說到做到。”虞靈春認真地說,“你答應的事,就會做到,這個就很了不起,我很佩服。”
賀昭然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耳朵以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別過頭去,拿起書遮住了半張臉,聲音悶悶的:“你……你說這些。”
“我說真的。”虞靈春笑瞇瞇地說,“我見過很多人,上說得天花墜,真到了做的時候,人影都找不著,你不一樣。”
賀昭然把書舉得更高了,幾乎把整張臉都擋住了。虞靈春只能看見他紅了的耳朵尖和一小截脖子。
“你能不能別說了。”他的聲音從書後面傳出來,又悶又急,“你再說我不讀了。”
虞靈春忍著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識趣地換了個話題:“行,不說了。那你想不想聽後面的故事?”
賀昭然把書放低了一點,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你不會又講到一半就停吧?”
“那得看你今天的書讀得怎麼樣。”虞靈春指了指桌上那摞書。
賀昭然嘆了口氣,把書放下,老老實實地翻開《論語》。
他翻了兩頁,又停下來,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
虞靈春一愣:“什麼?”
“就是……”賀昭然的目飄來飄去,聲音越來越小,“又送吃的又講故事,還夸我‘說到做到’什麼的,跟哄小孩似的。”
虞靈春看著他,認真地想了想。
“沒有。”說。
賀昭然看著,目里有幾分不信。
“小孩才需要人哄,”虞靈春笑了笑,語氣輕松,“你又不是小孩,你是一個說了就能做到的大人。”
賀昭然愣住了。
虞靈春沒再多說什麼,把點心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本書翻了起來。
書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聲。
過了一會兒,賀昭然低下頭,繼續讀他的書。
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但角微微翹著,怎麼也不下去。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忽然悶聲說了一句:“那個喬峰……後來怎麼樣了?”
虞靈春抬起頭,看見他假裝盯著書、實則看的小作,忍不住笑了。
“你先讀,讀完了我告訴你。”
賀昭然“哼”了一聲,低下頭去,角卻不住翹了起來。
虞靈春笑著說完,拿起醫書翻了兩頁。
春日的午後,暖風從窗里鉆進來,裹著花園里不知名的花香,熏得人骨頭里都著懶。
原本只是想歇一歇眼睛,可那書上的字越看越模糊,眼皮越來越沉,像是有人在上頭了兩塊小石子。
掙扎了一下,想著再堅持一會兒,好歹把這一頁看完。腦袋卻已經不聽話了,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算了,睡就睡吧。
在心里頭跟自己說了一聲,把醫書合上往桌上一擱,干脆利落地趴了下去,臉枕在胳膊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桌面涼的,著半邊臉頰,舒服得很。虞靈春便順順當當地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勻了。
賀昭然抬起頭。
他看見虞靈春趴在桌上,半張臉埋在胳膊里,只出一只眼睛和半邊額頭。
烏發散在肩頭,幾縷碎發垂在桌面上,被窗外的風輕輕吹。
睡得很香,呼吸又輕又勻,口微微起伏著。
側臉被胳膊得變了形,紅潤的嘟起,像是的、飽滿多的櫻桃,人采擷。
他看著,忽然覺得嚨有些發干。
的睫很長,地覆在眼瞼上,像兩把小扇子。出來的那半張臉白凈凈的,皮薄得幾乎明,能看見太底下細細的青管。
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的發頂上,給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
賀昭然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怎麼也拔不出視線。
書房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被這心跳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仿佛如夢初醒。
正被燙到似的要目,賀昭然忽然注意到虞靈春整個人往胳膊彎里蜷了蜷。
風從窗里灌進來,帶著春日特有的微涼,趴在桌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褙子,看著就冷。
賀昭然看了一眼窗戶,發現風正對著吹。
他連忙起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了些,只留了一道。
回的時候,看見趴著的姿勢似乎不太舒服,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回到邊,展開來,小心翼翼地披在肩上。
他的作很輕,怕驚醒,連呼吸都屏住了。
外袍落下去的瞬間,的頭發被帶起幾縷,拂過他的手背。
的,像羽刮過心尖。
賀昭然的手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