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外三十里的青山鎮，在半個月從輿圖上被抹去了。一只了氣候的黃風妖狐不知從哪座深山里竄出，一夜之間屠了半個鎮子。
後來穿道袍的人來了，他踩著飛劍從天而降，符箓如雪片般灑落，將那只狐妖打得顯出原形，皮被剝下帶回去煉制法。
仙人做事雷厲風行，斬妖除害是真，但救人只是順手。
妖狐死了，人也沒剩下幾個。鎮上的房屋塌了大半，遍地都是被妖氣侵蝕後焦黑的尸骸，府的人來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吩咐就地焚燒。
大丫從坍塌的灶臺底下爬出來，蹲在碎瓦礫中間，看見自己家的房子只剩下一面墻，墻上還著去年過年時娘剪的窗花。
沒有找到的爹娘，也沒有找到的弟弟。
後來差來收攏災民，把還活著的人登記造冊，整座青山鎮活下來的不到二十個人。大丫被安置在城外的義莊邊上，和一群老弱病殘在一起，等了三天，等來了遠房的叔父。
叔父是趕著牛車來的，車上還坐著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婦人，婦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叔父說，丫頭，你命大，跟叔父走吧。大丫跟著走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到了宜城。叔父把帶進了一間不認識的宅子，讓洗了澡，換了干凈裳。大丫以為叔父要收養，心里雖然害怕，但還是乖順地聽從了一切安排。
想著，可以幫叔父家洗做飯、下地干活，總能把口糧掙回來的。直到傍晚，聽見那中年婦人在灶房里跟叔父說話。
“模樣倒是不錯，子骨也結實，看著是個好生養的。”
叔父的聲音傳來，“宜王妃邊的人在挑丫頭，說是往京里送的，品相好的能賣上大價錢。比賣給鄉下土財主強得多。”
“那要是不肯呢？”
“一個鄉下丫頭，肯不肯的，由得麼？”
大丫蹲在灶房外面的柴堆後面，手里還攥著剛才撿的幾干柴。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自己了一個很小的團。秋風把灶房里的油煙氣吹出來，嗆得眼眶發酸。
沒有沖進去哭鬧，也沒有試圖逃跑。因為清楚地知道，偌大的宜城，一個人也不認識，出了這個門，連今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過了五天，叔父帶著上了一輛青帷小油車，車上還有幾個比大一兩歲的姑娘。
京城的城墻高得離譜，大丫仰起頭來看，脖子都酸了，還沒看到城樓的頂。出城門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長街寬闊，兩邊店鋪鱗次櫛比，紅紅綠綠的，看得人眼花。
街上的行人穿綢著緞，頭上戴的金銀珠翠在日下晃得人睜不開眼。大丫從來不知道世上有這樣繁華的地方，也從來不知道窮和富可以隔著這樣近的距離。
但的目的地不是這些熱鬧地方。
小油車七拐八拐，繞過了好幾條巷子，最後在一扇黑漆小門前停下來。門楣不高，沒有匾額，門口也沒有石獅子，若不是門前站著幾個腰佩長刀的軍，幾乎要以為是什麼尋常人家的後門。
軍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車里的姑娘，面無表地揮了揮手。有個穿著灰袍子的老嬤嬤出來接人，話不多，只讓們跟著走。
大丫跟著那嬤嬤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門，走得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大丫低著頭，盯著前面嬤嬤的腳跟，一步也不敢落下。
被帶進了一間偏殿，殿里已經站了七八個跟年紀相仿的姑娘，都是各地采選進來的。有一個管事的嬤嬤坐在上首，花白的頭發梳得一不茍，手里著一把戒尺，目從每一個姑娘臉上刮過去，像刀子一樣。
到的時候，嬤嬤先看了的臉，微微頷首，似是滿意。嬤嬤沒有說話，讓出手來，翻了翻的手掌，看了看的牙齒，又讓走了幾步。最後嬤嬤問什麼名字。
“大……丫……”
“我問的是正式的名字，不是小名。”嬤嬤的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緒。
拾枝張了張，說不出話來了。
嬤嬤看了一眼，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沉默。的目落在殿外的枯枝上，深秋的院子里沒有花，只剩下一地落葉和禿禿的枝椏。
“就拾枝吧。”嬤嬤說，語氣隨意得像在給一只貓取名，“了宮，以前的就都別想了。”
拾枝低下頭，應了一聲。
沒有資格覺得這名字不好聽，也沒有資格懷念原來的名字。那個被娘喊著回家吃飯的名字，已經和青山鎮一起，被埋在廢墟里了。
拾枝在宮里的日子不長，前後加起來不過兩個月。這兩個月里學會了跪拜的規矩、走路的規矩、說話和不說話的規矩。
被分到浣局，每天天不亮起來洗裳，指頭泡得發白起皺，夜里在通鋪上，聽旁邊的小宮說夢話喊娘。
起初倒也算安穩。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乖順，就能在這座吃人的宮里活下去。
這天端著一盆熱水去給一位貴人送洗漱用，走到半路，一只黑貓突然從廊下躥出來，嚇了一跳，盆子歪了，熱水濺上了迎面走來的崔嬤嬤的角。
崔嬤嬤是浣局的掌事嬤嬤，在這深宮里管著一百多個洗裳的宮，論品級不高，但手里的權力不小。
低頭看著自己了一片的角，又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拾枝，“新來的？”
“是……是。”拾枝的聲音發。
“既然你不懂規矩，那便去個不需要規矩的地方罷。靜寒寺雖說冷清了些，到底是個清修的地方，不必在主子跟前伺候，了許多提心吊膽。也算是你的造化。”
送拾枝去靜寒寺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太監，姓劉，走路很快，一路上也不說話。他們從皇宮的側門出去，走過好幾條巷子，又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越走越偏。
走了許久，劉公公終于在一座寺廟前停下來，手朝那扇木門一指：“到了。”
拾枝抬起頭，靜寒寺從外面看，灰墻黑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筆親題的匾額，倒也算得上莊嚴肅穆，四周卻很是奇怪，一座寺廟竟然有軍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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