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還沒到，外頭就有人敲門了。
“新來的？起了沒？”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不大耐煩，“馬姑姑說了，讓你開始灑掃，別磨蹭。”
拾枝昨天被匆匆安排在個小房間，聽到聲音，一骨碌爬起來，裳都來不及理好就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梳著雙環髻，穿一件半舊的青綠比甲，手里端著一盆水，看見拾枝開門，直接把盆往懷里一塞。
“我秋月。你什麼？”
“拾枝。”
秋月上下打量了一眼，朝院子那頭努了努，“趕洗漱，卯時正殿門口等。灑掃的事兒我教你，不難。”
拾枝端著水盆，很快洗漱好，趕到正殿門口。秋月已經等在那里了，手里拎著一把比手臂還長的竹掃帚，見來了，二話不說也塞給一把。
“正殿、偏殿、前院、後院，每天都要掃。”秋月一邊說一邊示范，竹掃帚在地上劃出刷刷刷的聲音，落葉被攏一堆，作干脆利落。
“等會兒掃完去後頭水房打水，把殿里的香案一遍，香灰倒了換上新的。香在後殿庫房里，鑰匙在馬姑姑那兒。”
“就這些？”拾枝問。
秋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長：“就這些。你以為多難？這兒又不是宮里，沒人盯著你磕頭請安，也沒人計較你掃地先掃左邊還是先掃右邊。馬姑姑那人心，只要你別把香案上的供品吃了，不會拿你怎樣。”
拾枝握著掃帚，有些不敢相信。在宮里待了段日子，已經習慣了那種如履薄冰的生活，走路要碎步，低頭不能抬眼，說話要先在肚子里轉三圈，連呼吸都要得輕輕的，生怕哪一個作不合規矩就招來板子。
“這兒的……貴人呢？”拾枝低了聲音問。
秋月朝後院的一排屋子努了努：“那邊住著呢。住的大多是被發落來的妃嬪或者命婦小姐的，說是清修，其實大多是家里頭或者宮里待不下去了。你別看們穿戴面，上的料子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可出不去啊。”
秋月靠近拾枝低聲說，“靜寒寺外頭有軍守著，輕易出不去。這些人興許在這兒待了十年八年，外頭早沒人記得們了。”
拾枝聽著，手里的掃帚慢慢垂下來。
“那們……”不知道該怎麼問。
“們什麼樣兒的都有。”秋月又開始掃地，刷刷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有的天天哭，哭自己命苦。有的天天念經，念得比觀里的尼姑還勤，祈求能早日出去。也有的……”
秋月忽然停了一下，“也有的過得好的。反正出不去，索就認了。”
拾枝沒有接話。彎下腰，揮起手里的竹掃帚，把地上的落葉一下一下地往秋月攏好的那堆里掃。
太從東邊的宮墻上升起來的時候，前院的落葉已經掃干凈了。拾枝直起腰，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辰時剛過，馬姑姑來了。
拾枝心里下意識地了一下。馬姑姑三十出頭的年紀，量高大，方臉，濃眉，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穿著一件藏青的褙子，頭發挽了個圓髻，用一素銀簪子別著，渾上下沒有一不齊整的。手里沒拿戒尺，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青磚地面被的鞋底磕得篤篤響。
“新來的那個。”馬姑姑站在正殿門口，目掃過來，準地落在拾枝上。
拾枝立刻低下頭，膝蓋不由自主地彎下去，差點就要跪了。
“別跪。”馬姑姑的聲音不大，但很干脆，“我又不是主子，跪我做什麼？”
拾枝僵在那里，彎到一半的膝蓋不知道是該繼續彎下去還是直起來。
“馬姑姑的意思是，靜寒寺不興磕頭那一套。”秋月在旁邊小聲提醒，順手拉了拾枝一把。
馬姑姑已經走過來了，站在拾枝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拾枝不敢抬頭，只敢盯著馬姑姑的鞋面。
“抬起頭來。”
拾枝抬起頭，對上馬姑姑那雙亮得有些扎人的眼睛。馬姑姑看了一會兒，目從的臉掃到的肩膀，又從肩膀掃到的手指，最後哼了一聲：“瘦了點。宮里著你了？”
拾枝不敢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馬姑姑也沒追問。轉過，一邊往偏殿走一邊說：“到了靜寒寺，就把以前那些規矩都忘了吧。該你干的活干好，不該你的別，管住自己的，就夠你在這兒安安穩穩過下去了。”
馬姑姑簡單介紹了一些該注意的，說寺里的尼姑們不管這些俗務，們只管誦經、打坐、做功課，領著觀里的貴人們上香拜懺。
“靜心師父你還沒見過吧？”馬姑姑說，“是這兒真正的主事人，不過老人家不太管這些雜事。做早課的時候你就見到了，到時候跟著做就是了。”
拾枝點了點頭。
馬姑姑又代了幾句，便讓回去歇著了。拾枝回到房間，剛坐下，秋月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進來了。
“喝吧，王婆子熬的，稠得很，比宮里那些清湯寡水強多了。”秋月把碗放在床板上，自己也在床邊坐下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老。
“馬姑姑就這樣，看著兇，其實人不壞。你只要別東西、別想著逃跑，不會為難你的。”
拾枝低頭喝了一口粥，沒有說話。
秋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手拍了拍的肩膀：“你別怕，只要老老實實待著，這兒比宮里自在多了。那些貴人被困在這兒出不去，咱們這些當丫環的反倒自在些，反正本來也不是什麼自由，在宮里和在寺里有什麼區別？宮里還要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在這兒倒不用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人，可拾枝總覺得哪里不太對。但沒有力氣去分辨了。秋月起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笑瞇瞇地說。
“對了，明兒個你要早起，別誤了早課。靜心師父雖然不怎麼管事，但定的規矩還是要守的，卯時三刻，正殿集合，誰也不許缺席。”
說完就走了，腳步聲蹬蹬蹬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