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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4章 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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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枝在靜寒寺的日子漸漸有了固定的節奏。每日卯時灑掃,辰時用飯,午時前後去後廚幫忙擇菜燒水,酉時再掃一遍院子,天黑之前把各殿門關好,便算完了一日的活計。

馬姑姑說話算話,只要把分的事做好,從不多加苛責。秋月和其他幾個丫頭待也和善,偶爾得了什麼好吃的還會分一份。

甚至慢慢地記住了那些貴人們的臉。那位穿藕荷褙子的夫人姓沈,原是戶部侍郎的正妻,因娘家犯了事了牽連,被送到這里來“清修”。

從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每日除了早課和吃飯,就是坐在自己屋前的廊下,著院墻的方向發呆。

那位穿桃紅裳的周家二小姐,每隔幾天就要換一新鮮打扮,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像是在等什麼人來看,可那道門從來就沒有為開過。

還有那位捻佛珠的老夫人,眾人稱為“陳夫人”,據說是某位國公爺的寡嫂,膝下無子,家族里不愿養這口閑飯,便以“靜心禮佛”的名義把送了進來。

拾枝的日子過得單調,但單調也有單調的好,不必提心吊膽,不必揣上意,反復回想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夠妥當。

然後馬姑姑就給派了新差事。除了灑掃之外,每天午後的飯食也歸送。

“拾枝,從今日起,你跟其他人著送飯食。”馬姑姑把一個食盒遞給,又叮囑了一句,“東邊最里頭那間屋子,到了門口,把食盒放在門邊的臺子上,敲三下門,不用等里頭應,放下就走。”

拾枝接過食盒,覺得有些奇怪。

“那位貴人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

馬姑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是憐憫,又有無奈。“你不用知道是誰。把飯送到就行了。”

拾枝提著食盒往東邊最里頭那間屋子走,越往里頭走越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到了房間,把食盒放在石臺上,按照馬姑姑說的,敲了三下門。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氛圍里顯得格外清晰。站在原地等了一瞬,門沒有任何回應。

正要轉離開,忽然聽見門里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過去的聲音,很慢,很輕,若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

沒有回頭,提著擺快步走開了。

第二天,又去送飯。把食盒放好,敲了三下門,轉要走的時候,瞥見昨天的食盒已經被放在了門邊,里面的碗碟空了,干干凈凈的。

之後的時間一直如此。從未見過門里面的那個人,不知道長什麼模樣,不知道多大年紀。但注意到一件事,那個人會把碗碟吃得干干凈凈,一粒米都不剩。

的印象里,這樣的吃相只屬于一種人,怕了。自己就是這樣的。在這個不怎麼愁吃穿的寺廟里,會有窮苦人家出生的貴人?

一天傍晚,送完飯往回走,在拐角遇見了丫鬟碧桃。碧桃手里端著一碟子桂花糕,正要往正殿方向去,看見拾枝,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湊過來。

“你去給那個老虔婆送飯?”

拾枝不知道“老虔婆”是誰,沒有接話。

碧桃朝東邊努了努:“就里頭住的那個。你不知道是誰?”

拾枝搖了搖頭。

碧桃四下看了看,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說閑話時特有的興勁兒。

“我可告訴你,那位可不是一般人。趙崇遠你知道吧?就是從龍的那位,封了鎮國公,賜了丹書鐵券的那個。是那位的原配夫人。”

拾枝當然不知道。一個青山鎮出來的鄉下丫頭,連當朝皇帝是誰都未必說得清楚,更別提什麼鎮國公了。但沒有打斷碧桃,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位趙夫人在鎮國公還沒發跡的時候就嫁過去了。那時候鎮國公還在鄉下種地呢,窮得叮當響,娶媳婦花了二兩銀子的聘禮,還是借的。這位夫人跟著他吃了十幾年的苦,種地、紡線、養、喂豬,啥活都干,還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閨。”

碧桃一邊說一邊比劃,像是親眼見過似的。

“後來太祖爺起兵,鎮國公跟著去了,打了十幾年的仗,一步步地封了侯、封了國公,風風的,再也不是那個鄉下窮小子了。”

拾枝攥了手里的食盒提手,耐心地聽著。

“趙將軍發達了以後呢,娶了新婦。”碧桃說到這里,幾乎是著拾枝的耳朵在說。

“娶的是先帝爺的侄,正兒八經的郡主,金枝玉葉的,還年輕貌,知書達禮。鎮國公娶個郡主也不算高攀。可問題是他原來的妻子還在呀。那位夫人又沒有犯七出之條,而且當年鎮國公在戰場上九死一生,趙夫人在老家替他伺候公婆、養兒育,替他守了家業,他沒有理由休妻。”

拾枝聽著,想起了自己那個遠房的叔父。叔父倒不是什麼將軍,但做的事似乎也差不多,日子好過了,就看不上從前的東西了。

“後來呢?”問。

碧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幸災樂禍:“後來?後來不是明擺著的嗎?鎮國公就說老妻年邁弱,需要清修靜養,把到靜寒寺來‘禮佛’。這一來,國公府里沒了礙事的人,新夫人進門做了正房,趙將軍在外頭也有了面。至于這位夫人嘛……”

碧桃朝東邊巷子看了一眼,“就在這兒待著唄。反正靜寒寺有的是屋子,多一個不多,一個不在靜寒寺住了七年了,沒人來看過。”

碧桃說完了,端著桂花糕走了,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和一甜膩的桂花香氣。

拾枝站在原地,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麼“七年了沒人來看過”。因為沒有人記得了。鎮國公不會記得,新的夫人不會記得的兒們大概也不會記得,或者他們記得,但選擇了忘記。

一個在鄉下種過地、喂過豬的老婦人,怎麼好意思跟郡主母親相提并論呢?把送到靜寒寺,讓安安靜靜地老死在這里,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安排。

之後拾枝再去送飯的時候,在石臺前站了很久。看著那扇門,想象著門後面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跟隨著丈夫從泥地里爬起來的人,一個吃盡了半輩子苦的人,一個在丈夫功名就之後被當作破服一樣扔掉的人。

把食盒放在石臺上,正要敲門,手忽然頓住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沖,但彎下腰,把那方石臺上的一些灰塵用袖口仔仔細細地了一遍。

然後敲了三下門。篤、篤、篤。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提著空食盒轉離開,走出幾步,忽然聽見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是一聲嘆息。

拾枝沒有回頭。

低著頭,快步走了,眼眶有些發熱。只是覺得,原來這世上有些人,活著活著,就被所有人忘了。忘得干干凈凈,連恨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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