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在靜寒寺的日子一天天地過著,這些日子除了每日的灑掃和送飯之外,又多了一件事,跟陳夫人說話。
陳夫人就是那位早課捻著琥珀佛珠的老夫人,國公爺的寡嫂。
說起來,陳夫人主找上,還是因為一包針線。
那日拾枝在後院井邊打水,陳夫人走過來,說繡個帕子,缺幾線,問拾枝能不能幫忙弄到。
拾枝問了馬姑姑,姑姑翻了半天,找出兩束線來,一束青,一束月白,說只有這些了,將就用吧。
拾枝把線送去陳夫人屋里,本打算放下就走,陳夫人卻住了。
“你拾枝?”陳夫人坐在窗前的一張圈椅上,膝上蓋著一條半舊的毯子,手里拿著那兩束線看了看。
拾枝站在門口,點了點頭。
陳夫人抬起頭看了一眼,目在上停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多大了?”
“十三。”拾枝說。
“十三……”陳夫人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忽然有些不一樣了,像是含了一口很苦的東西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垂下眼睛,手指慢慢地撥著腕上的琥珀佛珠,一顆,一顆,又一顆。拾枝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陳夫人又開口了,“你……明日若是得空,來陪我說說話吧。我在這兒住了這些年,難得遇見一個……看著面善的。”
拾枝愣了一下,便應了下來。
從那天起,拾枝每隔兩三日便會去陳夫人屋里坐坐,起初只是幫忙做些針線上的小事,後來陳夫人也會留喝杯茶,說幾句閑話。
陳夫人說話慢條斯理的,聲音不大,像冬天的爐火,溫溫吞吞地燒著,不急不躁。
從不問拾枝是怎麼來的,也不問家里還有什麼人,只說些觀里的瑣事,或者教認認布料、分辨一下線的。
拾枝有時候也會看見陳夫人走神。明明手里端著茶碗,眼睛卻著窗外出神,茶涼了也不知道。或者捻著佛珠的手忽然停下來,就那麼停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緩緩地起來。
這日下了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漉漉的痕跡。拾枝掃完了院子,照例去陳夫人屋里坐坐。
陳夫人今日顯得有些不同。靠在圈椅上,膝上的毯子換了一條更厚的,手邊的佛珠沒有捻,就那麼擱在桌上。
的目落在窗外的雪上,里喃喃地說了一句什麼,拾枝沒有聽清。
“夫人說什麼?”拾枝問。
陳夫人轉過頭來看,看了好一會兒,那目溫溫的,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忽然出手來,輕輕地了拾枝的頭發,作很輕很慢。
陳夫人說,“你跟……跟我的阿昭真的很像。”
拾枝不知道阿昭是誰,但沒有問。
陳夫人的手從的頭發上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也不在意,就那麼端著茶碗,著窗外的雪,慢慢地說了起來。
“我嫁進陳家的時候,十七歲。”說,聲音很平,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待我很好,我們親的頭一年,我就有了孕,生了個兒子,取名阿昭。”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碗邊緣上劃了一圈。
“阿昭生下來的時候,七斤六兩,哭聲響亮得半個宅子都聽得見。他爹高興得什麼似的,抱著不肯撒手,連夜去祠堂給祖宗上了三炷香。”
的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阿昭從小就乖,不鬧人,見了誰都是笑瞇瞇的。三歲開蒙,先生說他聰慧,五歲能背整本《千字文》,十三歲的時候……”
的聲音忽然哽住了。拾枝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手里那碗熱茶,茶湯澄澈,映出模糊的臉。過了好一會兒,陳夫人才又開口。
“那年,得了一場病。發了高燒,燒得人都不認識了,躺在床上胡言語,喊娘,喊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一步也沒有離開。他爹請遍了京城所有的名醫,開了無數的方子,都不管用。第四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忽然就不燒了。”
茶碗在陳夫人手里微微地了一下。
“我以為菩薩顯靈了,他好了。他還睜開了眼睛,看了我一眼,了一聲‘娘’。那聲音小小的,細細的。我跟他說,阿昭別怕,娘在這兒呢,娘哪兒也不去。他聽了,好像笑了一下,然後……”
陳夫人沒有說下去。
屋子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細碎的雪聲,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嘆氣。
拾枝的眼眶酸得厲害,低下了頭。
陳夫人沉默了許久,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讓人難。
“阿昭走了以後,我哭了一年。那一年,我每天都哭,哭到眼睛腫得看不見東西,哭到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後來他爹也走了。陳家的爵位落在了他弟弟頭上。我沒了丈夫,沒了孩子,在陳家的日子……”
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們說我命,克夫克子,留在家里不吉利。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我是大房的孀,占著長媳的名分,礙了他們二房的路。後來就把我送到這里來了。”
陳夫人忽然轉過頭來看,目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潤的,“他若是還活著,大概跟你一樣,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拾枝終于忍不住了,眼淚從眼眶里下來,順著臉頰滾落。用手背去,卻怎麼也不干凈。
陳夫人看著哭了,自己反倒沒有哭。只是出那只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拾枝的手。
“傻孩子,哭什麼。”陳夫人的聲音很輕很輕,“都過去了。”
雪還在下。
拾枝從陳夫人屋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走在路上,腳踩在漉漉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風夾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涼的,把臉上殘余的淚痕吹干了。
想起陳夫人說的“都過去了”,是真的都過去了,還是人只能假裝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