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院子里就沒人了。貴人們各自回屋,丫鬟們忙完手頭的活計也早早歇下,尼姑們做完晚課便關了殿門,各自回房。整座寺廟只有風從高墻上頭刮過去的聲音,嗚嗚的。
拾枝習慣了這種安靜。從小就不怕黑,在青山鎮的時候,夜里去茅房要穿過整個院子,也從不點燈。娘說膽子大,爹說愣。
這天夜里睡不著,腦子里一片清明,躺在那張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屋頂彎曲的椽子看了很久,突然想出去走走。
披上件灰白的襖子,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拾枝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空氣里有霜的味道,干冷干冷的,吸進肺里整個人都清醒了。
往院子走了走,目忽然被正殿方向吸引了過去。正殿前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一不地站在那里。僧袍在夜風里微微拂,是靜心師父。
拾枝的呼吸下意識地收住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判斷,不要,不要出聲,不要讓發現你。
悄悄地回了半只腳,把自己藏在了樹後,只出半張臉,遠遠地看著。
靜心師父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有人在看,又像是本不在意。的雙手緩緩抬起,在前結了一個法印。十手指錯盤繞,像一朵正在慢慢綻開的花,又像一只展翅飛的鳥。
然後,看見了。
起初只是一層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地浮現在靜心師父的周。那是淡金的,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說是很淡很淡的,淡到如果不是在這漆黑的夜里、如果不是在這寂靜無人的院子里,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然後那在膨脹。
拾枝的眼睛一點點地睜大了。從靜心師父的指間溢出來,沿著的手臂、肩膀、頭頂緩緩地蔓延開來,最後將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如蟬翼的金暈之中。。
拾枝捂住了自己的。
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不明白的東西,妖魔鬼怪,仙法道,那些都是說書先生里的故事,是廟會上皮影戲的演繹,原本離的生活十萬八千里的,跟沒有關系。
可是見過妖狐。而現在,站在靜寒寺,親眼看見一個人,站在月下,雙手之間生出了金的。
明明隔了那麼遠的距離,拾枝卻覺得那像一只手,輕輕地覆在了的心口上,把心里那些冷冰冰的、邦邦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捂熱了。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金暈從靜心師父的四周慢慢淡去,最後,所有的華都消失在了的眉心之間,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月重新占據了空地,白慘慘的,冷冷清清的,和方才沒有任何不同。靜心師父放下雙手,僧袍的袖子垂落下來,遮住了的手腕。站在那里沒有,像是在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片刻之後,忽然微微地偏過了頭,朝著拾枝藏的方向撇了一眼。拾枝覺得那一眼像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你在那里。
然後靜心師父轉過,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正殿。的背影消失在殿門的黑暗里,悄無聲息。門在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很遠很遠。
拾枝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了下去,大口大口地著氣,口劇烈地起伏著。
想起第一次見到靜心師父的時候,覺得上有一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那時候說不清楚那是什麼,現在知道了。那不是一個尼姑該有的東西,那是一個凡人窮盡一生也無法及的境界。
想起自己在青山鎮見過的那個散修,那個斬殺了黃風妖狐的人。那人穿著破舊的道袍,手里的劍也沒什麼特別之,但他能斬殺妖狐。
那個人是散修,是修仙之人。那靜心師父呢?
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修仙”這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是那時便明白,這世上真的有妖,也真的有能降妖的人。
只是沒有想過,在靜寒寺這座四面高墻、無人問津的寺廟里,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尼姑也非凡人。
靜心師父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待在靜寒寺?
一個能在雙手之間生出金華的人,這樣的人,不該在深山老林里修行嗎?不該在雲端之上俯瞰眾生嗎?
怎麼會在這座被人忘的寺廟里,領著眾人做早課、誦經文、吃素齋,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與世無爭的尼姑?
是被迫來此的?還是自愿來的?在這里多久了?知道這座寺廟里關著的這些人嗎?知道趙夫人那把長刀的故事嗎?知道陳夫人死去的孩子嗎?知道周家二小姐每天都在等人來嗎?
這座靜寒寺,忽然變得陌生了起來。那四面高墻後面,似乎還藏著更深的東西,更遠的東西,大得裝不下、想不明白的東西。
慢慢地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沒有點燈,黑爬到床上,把被子拉過來,把小小的一團,蜷在被子里面。
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屋頂上的椽子一也看不見了,全被黑暗吞沒了。
但知道它們在那里,一一地架在那里,撐著頭頂上的瓦片,撐著一方小小的天。
想,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看不見的。
天上的星星月亮,白天是看不見的,但它們一直在那里。風是看不見的,但樹枝會,葉子會落。力量也是看不見的,但靜心師父站在那里,雙手結印,華流轉,那力量就實實在在地存在過。
閉上眼睛。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陳夫人的故事,林婆婆的長刀,靜心師父的華,一樁樁一件件地在腦子里轉,像磨盤一樣碾過來碾過去,碾得頭疼。
知道,從今往後的路,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只是活著,一日一日地熬,熬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現在忽然覺得,也許在這四面高墻之,在目之所及的這個小小的世界里,還有一些從未及過的東西,等著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