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拾枝正在後廚幫王婆子擇菜，王婆子今天要做蘿卜餅，蘿卜要切細，拾枝刀工不好，只能干剝蔥蒜的活。
蹲在後廚門口，一邊剝蒜一邊聽王婆子絮絮叨叨地說今天的面發得好不好、昨夜的剩菜要不要帶回去喂豬，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秋月從外頭跑進來，氣吁吁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一進門就嚷嚷開了：“陳夫人要走了！陳夫人要回府了！”
王婆子的菜刀在砧板上頓了一下，拾枝手里的白菜葉也停了。
“剛才有人從外頭送信來了，說是陳國公府上的人，在外頭等著呢！靜心師父已經知道了，正讓人收拾陳夫人的東西呢！”
拾枝放下手里的白菜，在圍上了手，站起來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兒？”秋月在後喊。
“去看看。”拾枝頭也沒回。
穿過院子，拐進那條通往陳夫人屋子的甬道。拾枝走得很快，腳步在石板地上啪啪地響。
陳夫人的屋子門開著。這在靜寒寺里是很見的事。貴人們的屋子通常關著門，偶爾開著也是半敞著。
拾枝在門口站了一下，看見一個丫環春草正在屋里忙進忙出地收拾東西，陳夫人坐在窗前的那張圈椅上，和往常一樣，膝上蓋著毯子，手里捻著佛珠。
但拾枝一進門就覺到了空氣中的異樣，有一種從沒在陳夫人上見過的緒，像水一樣從里漫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灌滿了。
“拾枝來了。”春草看見，朝笑了笑，手里疊著一件石青的褙子，作又快又利索，“進來坐，夫人正說要找你呢。”
拾枝走進去，在陳夫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陳夫人看著，手握住了的手。老婦人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你都聽說了？”陳夫人問。
拾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聽說了陳夫人要走的消息，但不明白為什麼。
陳夫人像是看出了的疑，慢慢地開了口。
“陳國公，就是我的小叔子，請我回府了。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兒是個好的，雖說不怎麼親近，逢年過節也派人來問過安，送過幾回東西。我在這兒的用度，也都是他照應的。”
拾枝靜靜地聽著。
“可是前些日子，他和侄媳婦兒帶著孩子出城上香，路上遇了意外。”陳夫人的聲音微微地了一下，佛珠在手里停了一瞬，又緩緩地轉起來。
“馬匹驚，車子翻進了山里。兩個人……都沒了。留下了一個孩子，今年才五歲。”陳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目落在窗外，聲音里有了一種拾枝從未聽過的。
“我弟媳得知這消息直接就跟著走了，小叔子也重病在床，估計也是……那孩子在府里近親支持，族里旁支的人虎視眈眈的，都想爭這個爵位，爭這個家業。我那小叔子，請我照看這個孩子。”
佛珠又轉了起來，一顆，一顆，又一顆。
陳夫人的聲音終于有了一抖，“他說，嫂嫂是至親，只有嫂嫂能護得住這個孩子。”
拾枝握著陳夫人的手，覺到那只干瘦的手在微微地發著抖。
“什麼時候走？”問。
“明日一早。”陳夫人說，“靜心師父已經準了，外頭府里的人也在等了。沒什麼好收拾的，我來的時候帶了幾件裳，走的時候還是這幾件裳，多了這幾年積下的灰塵罷了。”
說著，目落在拾枝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拾枝，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在。
“馬姑姑是個好人，靜心師父是個有大慈悲的，你跟著們，不會有差錯的。那位趙夫人，你若是有空，多去看看。那個人，看著，心里頭也是苦的。”
拾枝點了點頭，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陳夫人松開了的手，從腕上褪下那串琥珀佛珠，一顆一顆的珠子在午後的線里泛著溫潤的棕紅澤，把佛珠放在拾枝的手心里，又把拾枝的手指一一地合攏。
陳夫人說，“我吃齋念佛這些年，念的不是經，是命。如今我要走了，這珠子留給你。你拿著它，就當是我還在你邊。”
拾枝低下頭，看著手心里那串琥珀佛珠。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珠子上。
“夫人……”的聲音啞了。
“別哭。”陳夫人用拇指去臉上的淚，作輕，“傻孩子，我是要回家了，不是要死了。你要是想我，就對著這串佛珠說話，我在外頭聽得見的。”
拾枝知道這不是真的。靜寒寺的墻那麼高，外頭的人和里頭的人，隔著的不只是磚頭和瓦片。陳夫人出了這道門，就不會再回來了。
傍晚，拾枝幫春草一起收拾了陳夫人的行李。東西不多，兩只舊箱子就裝完了。把那串琥珀佛珠揣在的襟里，隔著薄薄的裳，珠子著的口，涼的。
貴人們紛紛來道別。沈夫人來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沒說什麼話，只是握著陳夫人的手坐了一會兒，臨走時說了一句“姐姐好走”，便紅著眼眶走了。
周家二小姐也來了，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紅襖子，上說著恭喜的話，眼睛卻一直往陳夫人收拾好的包袱上瞟，像是在羨慕那些可以離開的人。
夜里拾枝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把那串佛珠從襟里掏出來，在黑暗里著一顆一顆的珠子。
第二天天還沒亮，拾枝就到了陳夫人屋門口。
陳夫人換了一出門的裳，石青的褙子，青的馬面，頭上戴了一頂暖帽，把花白的頭發遮住了大半。站在那里，背得筆直，和往日坐在圈椅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春草提著兩只箱子跟在後面，眼圈紅紅的，但角帶著笑。
陳夫人看見拾枝，走過來，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作自然而親昵，像母親送別遠行的兒，雖然們的年齡和份都正好相反。
“好好的。”陳夫人只說了這三個字。
拾枝用力地點了點頭。
陳夫人轉過，跟著馬姑姑往外走。走過甬道，走過院子，沒有回頭。
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過了那道門檻。
拾枝站在院子里，遠遠地看著那扇黑漆大門緩緩地、沉重地打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外的涌進來，亮得刺眼。
瞇了瞇眼睛，看見門外站著幾個陌生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管事，穿著面的袍子，恭恭敬敬地朝陳夫人行了個禮。
陳夫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靜寒寺，看了一眼正殿里低眉垂目的菩薩，看了一眼馬姑姑、沈夫人……
最後目落在了拾枝上，朝拾枝笑了笑。
然後轉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敞開的大門。的背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靜寒寺的門在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拾枝把手進襟里，到了那串琥珀佛珠。
秋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邊，小聲說：“陳夫人走了，往後這寺里又了一個人。”
拾枝沒有說話。抬起頭，看著那扇閉的大門。陳夫人回去了，回到那個曾經拋棄的家里，去照看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