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的冬天,在一場不大不小的雪中迎來了新的住客。馬姑姑把灑掃的幾個丫頭到一起,難得地多說幾句話,代的意思很明確。
來的人份貴重,太後娘娘的侄,姚家的掌上明珠,脾氣大,架子大,誰都不許招惹,能躲就躲。
“的屋子收拾出來沒有?”馬姑姑問秋月。
“收拾好了,被褥換了新的,炭盆也備下了。”秋月答得利索。
馬姑姑補充道,“屋子里的擺設也換一換,庫房里那套青瓷茶拿出來擺上,還有那架繡屏也搬過去。”
秋月張了張,想說點什麼,看了看馬姑姑的臉,又把閉上了。靜寒寺庫房里那套青瓷茶和那架繡屏,一直收著沒舍得用。如今倒好,全給這位新來的預備上了。
拾枝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馬姑姑把話代完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靜寒寺的門開了。
門外站著軍,一頂小轎,轎子旁邊跟著四五個丫鬟婆子,還有兩個太監,一個個面肅穆,把轎子抬進了院子。
轎簾掀開的時候,拾枝正好掃地。抬起頭,看見一雙繡著金穿牡丹的大紅緞面鞋先落了地,然後是鵝黃的擺,再然後是一件銀紅的遍地金通袖衫,袖口滾著貂,在灰撲撲的院子里亮得像一團火。
姚姑娘從轎子里出來,丫鬟手去扶,沒理,自己站定了,抬起下環顧四周。
拾枝見過人。
在宮里的時候,見過那些妃嬪貴人們,哪一個不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勝雪,眉目如畫,一個賽一個地好看。
可這位姚姑娘還是讓看呆了一瞬。的不在五的致,而在一種人的、灼目的、像刀鋒一樣凌厲的艷。
眉是遠山眉,眼是丹眼,睫濃得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鼻梁高,飽滿。一頭烏黑的長發挽高髻,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子隨著的作輕輕晃。
站在那里,渾上下每一都在無聲地宣告,我不屬于這里。
“就是這兒?”姚姑娘的聲音脆生生的,但語氣里的嫌棄毫不掩飾,“這院子還不如我們家的馬廄大。”
沒有人接話。
馬姑姑從正殿的臺階上走下來,不不慢的,走到姚姑娘面前,微微欠了欠,不卑不的。
“姚姑娘一路辛苦,屋子已經收拾好了,姑娘先歇歇腳,回頭我讓人把熱水送過去。”
姚姑娘上下打量了馬姑姑一眼,那目從的藏青褙子掃到腳上那雙黑布鞋,角微微地撇了一下,沒有應聲,徑直抬腳往前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了。因為發現沒有人帶路。
回過頭,看著馬姑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倒是帶路啊。
馬姑姑站在那里,一不,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的微笑。那微笑不冷不熱,不親不疏。
“東邊第二間。”馬姑姑說,“姑娘往前走,最亮堂的那間就是。”
姚姑娘的臉沉了下來,從來沒有一個管事婆子敢這樣跟說話。不帶路也就罷了,那語氣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自己走,我又不是你的奴才。
但這里是靜寒寺,不是姚府,不是皇宮。姚姑娘咬了咬牙,沒有說話,自己提著擺走了。丫鬟和婆子們跟在後面,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行人浩浩地往東邊去了。
拾枝站在空地上,手里的掃帚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那一團銀紅越走越遠,像一朵被風吹進灰院子里的花,則矣,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該長在這里的東西。
秋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低聲音說:“看見了吧?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在家里頭連爹都讓著,聽說把皇後的臉面給踩了,杖斃了一個宮,當著皇後的面打的,打完還說了一句‘擋路的狗,打死就打死’。”
拾枝的手微微攥了掃帚柄。
“後來呢?”問。
“後來皇帝震怒了唄。皇後是皇帝的發妻,姚家再勢大,也不能這樣打臉。可姚姑娘到底是太後的侄,殺是不能殺的,思來想去,就送到咱們這兒來了。說是思過,其實就是避避風頭,等風頭過了再接回去。”
原來如此。
拾枝看著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這位姚姑娘和陳夫人、趙夫人都不一樣。陳夫人是被家族嫌棄的,趙夫人是被丈夫拋棄的,們來靜寒寺,是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人在乎們了。
而姚姑娘不一樣,被送到這里,恰恰是因為太多人在乎了,在乎背後的姚家,在乎太後娘娘的臉面,在乎朝堂上的勢力消長。
的“思過”,不過是一場戲,演完了,還是要出去的。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姚姑娘,被困在靜寒寺里,四面高墻,一把鐵鎖,縱有天大的脾氣,也使不出幾分力氣來。
剛來沒多久,姚姑娘就鬧了一場。原因是屋子太舊了。
姚姑娘的尖嗓門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這屋子?這連我們家的柴房都不如!這床板子的能睡人嗎?”
馬姑姑的聲音隨後響起,不大,但拾枝聽得見每一個字。
“靜寒寺的屋子都是這樣的。姚姑娘住的那間已經是最好的一間了,青瓷茶、繡屏,都是旁人不曾用過的。姑娘若是覺得不如意,那也沒有辦法,靜寒寺不比宮里,比不得。”
“那我要換一間!”
“別的屋子更差。”
“……那我要換被褥!這被褥太薄了,這布料硌得慌!”
“被褥是新換的,庫房里只有這種。姑娘若覺得薄,我讓人再加一床。”
“加兩床!”
“好。”
拾枝聽著,這位姚姑娘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綿綿的,使不上勁。不過最讓姚姑娘不了的,是沒有丫鬟使喚。
“我的丫鬟呢?”站在門口,聲音都變了調,“我帶來的人怎麼置?”
“靜寒寺有靜寒寺的規矩。”馬姑姑站在三步之外,“外頭帶進來的人,當日就要離開,不能在寺里過夜。姑娘若是有什麼事,可以找寺里的丫頭們幫忙。”
“那些丫頭?”姚姑娘的目掃過來,正好落在遠打掃院子的拾枝上,那目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們也配?”
拾枝低著頭,假裝沒有聽見。馬姑姑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里,把姚姑娘所有的脾氣都擋了回去。
第一天的鬧騰,在晚飯時分暫時平息了。不是因為姚姑娘消了氣,而是因為發現,鬧也沒有用。
靜寒寺不是姚府,沒有爹娘會哄,沒有丫鬟會戰戰兢兢地跪在面前求息怒。馬姑姑不會生氣,也不會妥協。
但這種平靜只持續了一夜。
隔天,拾枝就聽見了東邊傳來的靜。姚姑娘的聲音,比昨天更尖、更脆、更扎人。
“你穿的這個,真是襯你這張臉,灰撲撲的,跟這院子一個樣。”
拾枝抬起頭,看見姚姑娘站在東邊廊下,正對著從門前經過的沈夫人說話。沈夫人穿著那件常穿的藕荷褙子,低著頭,想從旁邊繞過去,姚姑娘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在路中間。
“聽說你是犯了事進來的?”姚姑娘歪著頭看,角掛著一個笑,那笑容好看是好看,但里面的惡意毫不遮掩。
“犯了什麼事?說來聽聽,反正閑得無聊。”
沈夫人沒有說話。低下頭,側過子,從姚姑娘邊走了過去,腳步很快,幾乎是在小跑。
姚姑娘看著倉皇離開的背影,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在寂靜的院子里傳得很遠,讓人覺得刺耳。
秋月在拾枝旁邊呸了一聲,嘀嘀咕咕的,拾枝聽得清楚:“什麼東西。”
拾枝沒有說話。低著頭繼續掃的地,但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