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琥珀佛珠，拾枝日日戴在上。白日里干活的時候，珠子隨著的作輕輕晃。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就出來，在黑暗里一顆一顆地數，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這天是個晴天，難得的好天氣。冬日的太白晃晃的，不暖和，但亮得刺眼。拾枝在院子里曬被子，馬姑姑說趁著天好，把各屋的被褥翻出來曬曬，去去氣。
拾枝抱著被子出了一薄汗，抬手汗的時候那串琥珀佛珠在下泛著溫潤的棕紅澤。
但沒有注意到，姚姑娘正百無聊賴地四張，看見了忙碌的影，也看見了腕上那一抹亮的棕紅。
“站住。”
姚姑娘的聲音從後傳來，那兩個字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無形的繩子，猛地勒住了拾枝的脖子。
拾枝的手頓住了。直起腰，轉過。
姚姑娘站在三步之外，頭上沒戴太多首飾，只簪了一朵絹制的宮花，但那花做工極好，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在下幾乎能以假真。
今天沒有發脾氣，臉上甚至帶著一笑意，但那笑意讓拾枝脊背發涼。
“你手上戴的是什麼？給我看看。”姚姑娘歪著頭，目落在拾枝手腕的佛珠上，眼睛微微地瞇了一下。
拾枝下意識地手捂住了佛珠，作很快，但這個作反而讓姚姑娘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那東西見不得人。
“拿出來。”姚姑娘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還是不大，但語氣里的迫又重了幾分。
拾枝沒有。站在原地，一只手攥著佛珠，手指收得很，琥珀珠子硌著的掌心。低著頭，不說話，也不。
姚姑娘的眉挑了起來，那笑意從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上下打量著拾枝，目從拾枝上的布裳掃到腳上那雙舊棉鞋，然後回到佛珠上。
“一個灑掃的丫頭，戴得起琥珀佛珠？”姚姑娘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一百零八顆，顆顆都是上好的珀，這，連我娘的那串都比不上。你一個丫環，哪來的？”
這串佛珠是陳夫人年輕時候得的，那時用的東西件件都是上品。姚姑娘只看了一眼，就斷定這東西不是一個灑掃丫頭該有的。
“一位貴人送的。”拾枝說。
“貴人？”姚姑娘冷笑了一聲，“哪個貴人舍得把這麼好的東西給你一個低賤的丫環？這一串說值幾百兩銀子，你一年的月錢都買不起一顆。說，是不是的？”
的。這兩個字像一針，扎進了拾枝的耳朵里。的臉一下子白了，了，想解釋，但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姚姑娘會在乎一個灑掃丫頭的解釋嗎？不會，知道，和姚姑娘頂沒有好。
這個人不是講道理的人，你跟講道理，跟你講份；你跟講份，跟你講脾氣；你跟講脾氣，有一百種方法讓你不好過。
“不是的。”只能說出這一句。
“不是的？那你說說，是誰送的？什麼時候送的？為什麼送給你？”姚姑娘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清脆。
“你說得清嗎？明明就是的，靜寒寺里出了賊，這可真新鮮。馬姑姑，馬姑姑呢？”
提高了聲音，嚷著。
“是陳夫人送的。”一個沙啞的聲音忽然傳過來。
所有人的目都轉向了那個方向。
林阿娣站在影里，穿著一件灰藍的棉袍，頭發灰白稀疏，佝僂著背，兩只手攏在袖子里，一步一步地從影里走出來，走進了底下。照在上，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拾枝愣住了，沒想到林婆婆會為說話。
姚姑娘皺起了眉頭。來靜寒寺沒幾天，還不知道這寺里住了誰，但上下打量了林阿娣一眼，目從那件舊棉袍掃到那雙布鞋，看這老婦人的穿著打扮，顯然不是什麼要的人。目里的鄙夷毫不掩飾。
“你是誰？”姚姑娘問。
林阿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走到拾枝邊，站定了，眼睛看著姚姑娘，目平靜。
“我是誰不勞姑娘掛心。”林阿娣說，聲音沙啞而平淡，“我只知道這串珠子不是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馬姑姑，去問清靜師太。珠子是陳夫人留給拾枝的，陳夫人走的那天，馬姑姑親眼看見的。”
姚姑娘的目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臉上那種篤定的表出現了一裂痕。
不確定林阿娣說的是真是假，但前幾日剛從這里離開的那個老太太，國公府的人親自來接的，這事在靜寒寺里人人都知道。如果真是那位陳夫人留下的東西，那還真算不上。
但姚姑娘不是那種被堵了一句就會偃旗息鼓的人。
“就算是陳夫人留的，一個丫環，憑什麼收這麼貴重的東西？”
林阿娣的臉沉了下來。往前走了兩步，瘦小的里迸發出一讓人不敢小覷的氣勢。
“姑娘，”林阿娣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又又冷，“你在外頭是什麼份，我管不著。但在靜寒寺里，你我都是一樣的，都是被關在這里的人。你比誰高貴多？”
這話說得太重了。姚姑娘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的在抖，手指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
從小到大，沒有人敢這樣跟說話。一個老婆子，竟然敢說“和這里的人一樣”？
“你......”姚姑娘抬起手，手指指著林阿娣的鼻子，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穿人的耳。
“你一個老虔婆，也配跟我比？你自己看看穿的這是什麼？連我們府上的使婆子都比你穿得好。”
空氣瞬間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