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娣沒有生氣，甚至沒有變臉。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頭，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耍子，角甚至浮現出一淡淡的笑。
“姚姑娘說笑了。”說，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不不慢的，“你是太後的侄，而我的夫家姓趙。趙崇遠，這個名字，姚姑娘應該不陌生吧？再有份又如何，我們如今都在這，怎麼不一樣呢？”
姚姑娘臉上的表僵住了。趙崇遠，開國將軍，鎮國公，丹書鐵券。這個名字在京城無人不知。姚姑娘就算再驕縱，也知道鎮國公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跟著太祖爺從龍打天下的開國元勛，是先帝爺的親信重臣，是當今皇帝見了都要給三分薄面的老將軍。
的目重新落在林阿娣上，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那灰白稀疏的頭發，那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糙不堪的皮，這一切怎麼也無法和“鎮國公夫人”聯系在一起。
但林阿娣站在那里，不卑不，不急不躁，那雙灰褐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個遠房親戚家不懂事的小輩。
姚姑娘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夠了。”馬姑姑的聲音從眾人後響起。
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就那麼忽然出現在院子里，步履沉穩，面如常。
走到姚姑娘和林阿娣之間，不偏不倚地站住了，先朝林阿娣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姚姑娘。
馬姑姑的聲音不卑不，“姚姑娘。那串佛珠確實是陳夫人留給拾枝的，我親眼所見。姑娘若是不信，之後可以派人去陳國公府上問問。”
姚姑娘盯著馬姑姑看了一會兒，了，最終只是冷哼了一聲，轉走了。的背影還是一樣驕傲，但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在逃避什麼。
院子里安靜下來。
林阿娣看了拾枝一眼，目里有心疼，又有無奈。沒有說話，只是出手，在拾枝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後轉過，佝僂著背，慢慢地消失在了影中。
拾枝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串佛珠，指節發白。
“跟我來。”馬姑姑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拾枝跟著馬姑姑穿過院子，走過正殿，繞到後殿側面的一個小屋子里。那是馬姑姑平日歇腳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張條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山水畫。
馬姑姑在條桌後面坐下來，沒有讓拾枝坐。看著拾枝，沉默了一會兒。拾枝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陳夫人走的時候，我就在門口。”馬姑姑說，“給你佛珠的事，我看見了。我沒有攔著，因為那是的東西，想給誰就給誰，我沒資格管。”
“陳夫人留給你這串珠子，是分，你收著沒問題。林阿娣替你說話，是義氣，你記著就好。”
然後馬姑姑的的語氣沉了下來，“但你給我記住，在這靜寒寺里，你可以收東西，可以跑，可以朋友，但你不能惹事。尤其是不能惹那位姚姑娘。”
拾枝低下了頭。
“姚姑娘不是陳夫人，不是趙夫人，也不是這寺里任何一個貴人。”馬姑姑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拾枝的心上。
“在這里待不了多久的。太後娘娘的侄，皇帝能罰來思過，就能接回去。你得罪了，在這里的時候你不好過，出去了，你更不好過。你覺得自己惹得起？”
拾枝低下頭，看著腕上的佛珠。“我明白了。”
“我不是要你怕。”馬姑姑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是要你明白，在這靜寒寺里，想滋潤地活著不難，但有些人有些事能避則避。你們私下里給貴人們跑跑、收點東西以為我不知道嗎？”
拾枝抬起頭，看著馬姑姑。
“我之所以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因為那些貴人們出不去，有些事辦不了，你們幫們辦了，們給你們點好，這是兩廂愿的事，我不攔著。”
馬姑姑的目定定地看著，“但有一條規矩，不能惹事。你幫人跑，是你的事。你收人東西，也是你的事。可一旦惹出了事，靜大了，外頭的人知道了，那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馬姑姑說到這里，停了下來，像是要給拾枝一點時間去消化這些話。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那幅山水畫被風吹得輕輕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從今日起，你把佛珠收好了，別再讓人看見。以後收的東西也給我藏好了。該干活干活，別惹事，聽到沒有？”
馬姑姑最後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但語氣里的分量一點沒。
“聽到了。”拾枝的聲音輕得像蚊子。
馬姑姑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讓走了。
拾枝走出那間小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佛珠。珠子的表面上映出模糊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眼眶微微泛紅。
把佛珠重新塞進襟最深，拍了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直了腰，朝院子里走去。
灑掃的活還沒干完，被子還在外面晾著，傍晚之前要收回去。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在這座四面高墻的靜寒寺里，活下去不難，但要活得安穩，必須學會一件事。
把自己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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