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寒寺的除夕，和尋常日子沒有太大分別。沒有紅燈籠，沒有鞭炮聲，沒有換桃符的習俗。
唯一能讓人覺到“年”的意思的，是馬姑姑破天荒地讓王婆子在晚飯里多加了兩道菜，一道紅燒豆腐，一道香菇面筋，還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管夠。
貴人們各自在屋里用飯，丫鬟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吃了一頓。拾枝端著碗蹲在後廚門口的臺階上，把饅頭掰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送。
秋月蹲在旁邊，里塞滿了饅頭，含混不清地說：“要是每天都過年就好了。”
“想得。”王婆子在灶臺後面頭也沒抬，手里的鍋鏟刮著鐵鍋，發出刺耳的聲響，“天天吃好喝好，那是家小姐的日子。”
秋月和拾枝都笑了。
天將黑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傳話，靜心師父請各位施主到正殿一聚。
這話讓拾枝到奇怪。靜心師父平日深居簡出，除了初一十五的早課，幾乎不面。貴人們能和師太說上話的屈指可數。今日竟主請眾人去正殿，實在是破天荒的事。
拾枝整了整裳，朝正殿走去。殿里點了十幾盞油燈，把觀音菩薩的金照得明晃晃的。菩薩角那若有若無的微笑在燈下顯得格外慈悲，像是在說：今夜不念經，只過年。
貴人們陸續到了。
沈夫人頭發梳得一不茍，臉上的表和往常一樣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周家二小姐今日換了一水紅的襖，頭上簪了兩朵絹花，鮮艷得有些不合時宜。
其他幾位貴人也都來了，三三兩兩地走進正殿。
林阿娣也來了，灰白的發髻用木簪別得整整齊齊，出那張布滿皺紋卻棱角分明的臉。看見拾枝，微微點了點頭。
姚姑娘是最後一個到的。走進正殿的時候，殿的燭火都晃了晃，像是被一陣風吹過。渾上下珠寶氣的，和殿里陳舊的一切格格不。
碧桃跟在後，姚姑娘來了之後嫌沒人伺候，給了碧桃好，碧桃便心甘愿地聽使喚。碧桃是個機靈的，跟了姚姑娘沒幾天，已經學會了姚姑娘那種斜眼看人的神態。
靜心師父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只小小的陶罐，陶罐不大，釉烏黑發亮，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罐口封著一層油紙，油紙上又扎了一塊紅布，在這一片灰蒙蒙中顯出一點過年的意思。
“阿彌陀佛。”靜心師父把陶罐放在供桌上，轉過來，目緩緩掃過殿眾人。
“今日除夕，貧尼破例，開一壇素酒，與諸位施主共度此夜。”
殿響起一陣細微的。貴人們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驚訝，有人好奇，有人不以為然。
靜心師父在靜寒寺幾十年，從未在人前飲過酒，更別提開壇待客了。這壇素酒什麼來頭，誰也不知道。
馬姑姑端出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十幾個白瓷小杯。靜心師父不慌不忙地揭開油紙，一清冽的酒香頓時彌漫開來。
很淡的、帶著花果清甜的香氣，像春天里第一場雨落在青草地上散發出的氣息。
拾枝站在殿門口，離得最遠，也聞到了那縷香氣，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這壇酒，是貧尼寺時，師父留給我的。”靜心師父一邊往小杯里斟酒，一邊緩緩地說。
“師父說，此酒名為‘忘塵’，是用山中野果和梅花上的雪水釀的，窖藏了三十年才開壇。師父囑我，遇到合適的時候，便與有緣人共飲。貧尼一直不曾找到那個‘合適的時候’。今日除夕，忽然想起此事，便覺得，大約就是今日了。”
斟了十幾小杯，尼姑們一一送到眾人面前。杯子很小，只有拇指大，杯中的酒呈淡淡的琥珀，在燭下微微泛著金，像融化了的糖。
靜心師父自己也端起一杯，舉杯道：“貧尼不善言辭，只說一句，愿諸位在新的一年里，一些煩惱，多一些自在。”
貴人們紛紛舉杯。周家二小姐一口喝干了，咂了咂，說：“怪甜的，跟糖水似的。”
幾位年長的夫人倒是細細品味，有人甚至微微容，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姚姑娘端著那杯酒，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角慢慢地撇了下來。
“這種酒，在我們家是給下人喝的。”聲音不大，但殿里安靜，人人都聽得見。
“我們家過年喝的是陳年的桂花釀，是用秋天頭茬的金桂，加蜂封存至五十年才開壇的。這個嘛……”
晃了晃杯中的酒，語氣里的不屑毫不掩飾，“也就比刷鍋水強一點。”
殿的空氣忽然冷了幾分。沈夫人的手指微微收，握著酒杯的指節泛白。
周二小姐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在姚姑娘和靜心師父之間來回溜了一圈，角浮起一幸災樂禍的笑。
林阿娣捧著酒杯，灰褐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馬姑姑站在供桌旁邊，抿了一條線，但什麼也沒有說。
貴人們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移開目，沒有人接話。姚姑娘說話向來如此，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但當著靜心師父的面說這種話，還是讓不人替了一把汗。
靜心師父卻沒有任何不悅的神。依舊面帶微笑，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像是沒有聽到姚姑娘的話一樣。
放下自己的杯子，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姚施主說的是。”靜心師父說，“這酒確實簡陋，比不得姚府的佳釀。貧尼一個出家人，不懂品酒，只是覺得這酒還不算難喝，便拿出來與諸位分。既然姚施主看不上，那這杯酒，不如送給有緣人吧。”
姚姑娘沒想到靜心師父會這樣說，愣了一下，隨即把杯子往碧桃手里一塞：“拿去，給誰都行，反正我不喝。”
碧桃端著杯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靜心師父目在殿掃了一圈，落在了拾枝上。
“拾枝，過來。”
拾枝愣聽到自己的名字，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走了過去。
殿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上，有好奇的，有淡漠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同的。
拾枝低著頭，走到靜心師父面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靜心師父沒有說什麼，馬姑姑把那杯酒遞到面前。
“姚姑娘賞你的。”馬姑姑的語氣平淡，“喝了吧。”
拾枝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杯酒。琥珀的酒在小杯里微微晃。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辱。
姚姑娘不喝的東西，賞給喝。貴人們看的眼神里有憐憫，有不忍，也有幸災樂禍。周家二小姐甚至笑出了聲。
出手，接過了那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
酒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覺。不辣，不沖，不苦，甚至不怎麼甜，只是一種很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雪，輕輕地過嚨，落在了心里。
但接著，一暖意從口升了起來。像一個很小很小的火苗，在腔里安靜地燃燒著。
拾枝放下杯子，覺得臉上有些發燙，不知道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靜心師父朝微微地點了點頭。
拾枝覺得自己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轉過，走回了殿門口，冷風從院子里灌進來，吹在的臉上，涼颼颼的，把臉上殘余的那一點熱度帶走了，但口的那個小火苗還在。
殿，靜心師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溫和而平穩：“阿彌陀佛。愿諸位來年，平安順遂。”
殿眾人齊齊合十，回了一句“阿彌陀佛”。
姚姑娘沒有合十，站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沉沉的，碧桃低著頭站在後，大氣都不敢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