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姑娘要走了。消息來得突然,卻又在理之中。
秋月從前院跑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像吞了只活蒼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甘。
“據說是太後娘娘親自開了口,說侄在靜寒寺“思過”已有時日,心已然磨礪,可以回府了。皇帝沒有駁回,姚家過幾天就派人來接了。呵,這才來了多久?”
拾枝正在井邊打水,聽到這話,手里的繩子頓了一下。木桶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井底傳來空的水聲。
“走就走吧。”拾枝說,繼續往上提水。
秋月看了一眼,言又止,最終還是湊過來,低聲音說:“你可當心點。那姚姑娘走之前還在打聽你呢,碧桃跟我說的。”
拾枝的手又頓了一下。“我不怕。”
秋月嘆了口氣:“不是怕不怕的事。多一事不如一事,就要走了,你再躲幾天就行了,別在跟前面。”
拾枝點了點頭。
姚姑娘要走,沒有人覺得意外。來的時候眾人就知道,不是那些被家族忘、被拋棄、被命運扔進這座牢籠里等死的可憐人。
是皇帝礙于面才關進來做做樣子的,風頭過了,氣消了,自然是要出去的。
只是貴人們私下議論,丫鬟們眉開眼笑,連馬姑姑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都約約地出了一如釋重負。
這段時間,姚姑娘把靜寒寺攪得犬不寧,嫌飯菜不好,嫌屋子太冷,嫌丫鬟手腳慢,嫌其他貴人們“晦氣”,不就摔東西罵人。如今這位瘟神終于要走了,整座寺廟都像是松了一口氣。
只有拾枝沒有松氣。因為比任何人都清楚,姚姑娘這個人,不是會善罷甘休的那種人。
記仇,且小心眼。拾枝不止一次看到姚姑娘的目冷冷地掃過林婆婆那扇門,那種眼神,像蛇吐信子,冷而黏膩。
這幾天拾枝一直躲著姚姑娘。
這不是怯懦,有些事你惹不起,不是因為你不夠,而是因為對方本不講道理。你跟一個不講道理的人,碎的只能是你自己。
這個世上有些人的惡意是不需要理由的,你什麼都沒有做錯,也會為他們眼中的一刺。
姚姑娘看不順眼,不是因為佛珠,不是因為林阿娣,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太卑微了,卑微到誰都可以踩一腳。
林阿娣笑話:“你怕吃了你?”
拾枝不吭聲,只是低頭幫林阿娣補一件棉袍的袖口。的針線活是在陳夫人那里學的,雖然只學了皮,但也算能看。
林阿娣靠在床頭的被褥上,看著穿針引線,目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慈。自從林阿娣開門後,拾枝幾乎每次送飯都會進屋里坐坐。
林阿娣的話不多,但每一次開口,都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讓拾枝心生慨。
“你放心,”林阿娣說,“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一個小丫頭,還能把我怎麼著?”
拾枝抬起頭看了一眼。林阿娣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拾枝勉強笑了笑,低下頭繼續。
這天,天沒亮靜寒寺就熱鬧起來了。
姚家的人來了,這次是一頂裝飾華麗的綠呢大轎,轎簾上用金線繡著姚家的族徽,四個轎夫穿著嶄新的青,站在寺門外等著,丫鬟婆子來了七八個,一個個面恭敬。
姚姑娘從屋子里出來的時候,拾枝正好在廚房洗碗。聽見靜,沒有探頭去看,只是把子往影里了。
丫鬟婆子們提著行李進進出出,院子里難得地熱鬧了一陣。姚姑娘最後一次打量著這座寺廟,臉上的表說不上是嫌惡還是解。
拾枝聽見姚姑娘的聲音傳來,脆生生的,帶著笑,和剛來的時候完全不同:“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
腳步聲,說話聲,一切都往寺門的方向移。拾枝把廚房的那口鍋也翻出來刷了一遍,刷得鍋底锃亮,能照出人影。
然後,一切歸于沉寂。
靜寒寺的門關上了。送走了姚姑娘,貴人們從屋子里走出來,在院子里三三兩兩地站著,臉上帶著一種劫後余生般的輕松。
周家二小姐甚至當眾了個懶腰,笑著說了一句“可算清凈了”,引來一片附和的笑聲。
拾枝在圍上干了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正好,冬日的冷已經褪去了大半,空氣里有了一種若有若無的春天的氣息。
站在下,瞇著眼睛,覺得自己像一棵被抑了整個冬天的草,終于可以舒展開來了。
拾枝去給林阿娣送飯。這幾天躲姚姑娘,有好些天沒去林婆婆屋里坐了。
想著,今天姚姑娘走了,正好可以安安心心地陪林阿娣說說話,把那件棉袍的袖口完。
穿過院子,拐進東邊那條甬道。越往里走越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安從心底升起來。
加快了腳步。林阿娣的屋門是虛掩著的。
那扇門從來不會虛掩著,林阿娣總是把門關得的,像把自己關在一個不風的殼里。
門虛掩著,意味著什麼不對勁的事發生了。拾枝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板上,指尖微微發抖。
推開了門。
林阿娣蜷在床邊,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頭。從的指間滲出來,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的發白,呼吸急促而微弱,那雙總是灰褐眼睛半睜半閉著,瞳孔渙散。
“林婆婆!”拾枝撲過去,跪在地上,手忙腳地去扶林阿娣。拾枝讓靠在自己上,覺到的在微微地發抖,是疼的。
林阿娣的了,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拾枝把耳朵湊過去,聽見在說什麼,但那聲音太輕了,什麼都聽不清。
“婆婆,你撐著,我去人,我去找馬姑姑.....”拾枝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想站起來,林阿娣那只沾滿的手忽然抓住了的手腕。
曾經有力氣扛起麥捆的手,現在連一個十三歲孩的手腕都握不住了。但那幾枯瘦的手指還是固執地扣在拾枝的腕上,不肯松開。
拾枝低下頭,看見林阿娣的又在。
這一次聽清了。
“那……那把刀……”林阿娣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替我……還給他……”
拾枝猛地抬起頭,看向墻上。
那把長刀依舊掛在墻上,它被得干干凈凈,林阿娣每一天都在拭它、挲它、把它當作這世上唯一值得珍視的東西。
拾枝咬著,用力地點了點頭。林阿娣的手指從腕上落了。
拾枝沖出屋子,的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凌的聲響,的眼淚在風中被吹得橫飛,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前面的路,但沒有停。
“馬姑姑.....馬姑姑....”
的聲音在靜寒寺的上空炸開,尖銳而凄厲,像一只了傷的鳥在絕地嘶鳴。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平日里安安靜靜、從不大聲說話的小丫頭,此刻像瘋了一樣在院子里奔跑。
“馬姑姑!”拾枝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婆婆.....婆婆.....”
說不下去了。的嚨像是被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那里,變了一聲抑的、破碎的嗚咽。
馬姑姑從正殿里沖出來的時候,手里還著一把香。看見拾枝的樣子,臉上的表一瞬間就變了,把香往旁邊一放,大步流星地朝東邊走去。
姚姑娘不了靜心師父,又找不到,所以林婆婆了那個可以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