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娣走後,日子和從前一模一樣,晨鐘暮鼓照常響,貴人們照常在院子里走來走去,馬姑姑照常板著臉,但拾枝總覺得哪里空了一塊。
還是會習慣地往東邊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來,那間屋子已經空了,門關著,再也沒有人在里面等送飯了。門上落了一把鎖,像是急于宣告這間屋子已經不再屬于任何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冬天走了,春天來了。院子里的老樹冒出了新芽,墻角的雜草也綠了,從磚里鉆出來,瘋了一樣地往上躥。
十五這天,鐘聲響了,和往常一樣,清越悠長。拾枝從床上坐起來,穿洗漱,推開門。
星星還沒完全去,空氣里有水的氣和新葉的清苦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今天的空氣和往日有些不同。
正殿里已經亮起了燭火。尼姑們排兩列,僧袍在燭下顯出和的廓,雙手合十,閉目不語。
貴人們陸陸續續地到了,姚姑娘走了之後,貴人們之間的氣氛松快了許多,站在殿等候的時候還能低聲說幾句話。
陳夫人走了,林阿娣也走了,姚姑娘離開了,但正殿的菩薩還是那尊菩薩,低眉垂目,角帶著那一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在說,來來去去,都是常事。
拾枝站在最後一排,和秋月并肩。秋月打了個哈欠,了眼睛,小聲嘟囔了一句“困死了”。
拾枝沒有接話,低著頭,雙手合十,安靜地等待著。
靜心師父走了進來,和往常一模一樣。走到供桌前,面朝菩薩像,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阿彌陀佛。”靜心師父的聲音響起,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殿的每一個角落。
早課開始了。尼姑們開始誦經。聲音低沉而整齊,像遠山谷里的松濤,一陣一陣地涌過來。
拾枝閉上眼睛,像往常一樣,低下頭,微微翕。已經跟著念了幾句。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只是隨著那一片低沉而整齊的誦經聲,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與那聲音合拍。
然後,覺到了。
起初只是一極細微的暖意,從口的位置升起來,它從口向四肢蔓延開去,手臂,肩膀,大,小,一直到腳尖,那暖意所到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從沉睡中睜開眼睛。
拾枝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心里有些慌,但不敢睜開眼睛,也不敢停下。
誦經聲在繼續,尼姑們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拾枝跟隨著那個節奏,呼吸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慢,一呼一吸之間,那暖意在里流得更加順暢了。
它不再只是一團模糊的熱氣,而是變了一條細細的線,沿著某種說不清的路徑,在的里緩緩地運轉。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誦經聲什麼時候停的,不知道。邊的人什麼時候開始走,也不知道。
沉浸在那一種奇異的狀態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里那條細細的暖線在不停地運轉,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然後一只手搭在的肩膀上。
拾枝猛地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那尊低眉垂目的菩薩,但又覺到了另一些東西。
自己的有一團極其微弱的,像一顆被埋在厚厚泥土下的種子,正在努力地、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往上拱。
那太弱了,隨時都可能熄滅,但它的的確確在那里,在燃燒,在跳。
秋月站在面前,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像是擔心,又像是好奇。
殿已經空了大半,貴人們走了,尼姑們也散了,只剩下幾個還在整理團的小尼姑。
“你站在這兒一不快半個時辰了,”秋月的目在臉上掃來掃去,“我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你怎麼了?臉這麼紅,是不是發燒了?”
拾枝下意識地了自己的臉。果然是燙的,但不覺得難,反而覺得渾上下說不出的舒坦,輕快得想跳起來。
“我沒事。”說。
秋月狐疑地看了一眼,手了的額頭,又了自己的,眉頭皺得更了。
“不燙?你要是難就說。走,吃飯去,王婆子今天蒸了紅豆包,去晚了就沒了。”
拾枝跟著秋月走出正殿,從東邊的宮墻上灑下來,照在院子里的老樹上,綠的葉子在晨里泛著澤。看著那片綠,覺得今天的格外明亮,空氣也格外清新。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那雙手指,但覺得這雙手和昨天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只是覺得手指尖有一種微微的發脹的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里積蓄著,等待著,隨時可能破繭而出。
忽然想起了那杯酒。那杯姚姑娘不屑一顧、像施舍給狗一樣賞給的素酒。
當時拾枝只覺得那酒喝下去,口有一個小火苗在燒。以為那只是酒勁上來了,可現在忽然不確定了。
那真的只是普通的酒嗎?想起靜心師父站在星空下,周散發著華的樣子。
如果靜心師父不屬于這個世界,那的酒,又怎麼可能只是普通的酒?
靜心師父說,那壇酒是師父留給的,讓在合適的時候與有緣人共飲。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合適的時候”,直到那個除夕夜,覺得大約是時候了。
拾枝想到一個問題,那壇酒,是只給了那幾個貴喝,還是本來就是要給某個特定的人的?那些貴人們喝了酒之後,有沒有和一樣的覺?們的里,也有一團淡金的在生長嗎?
直覺告訴,不是的。
想起除夕夜自己站在殿門口,姚姑娘的那杯酒被馬姑姑遞到面前時,靜心師父看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慈悲,有憐憫,似乎還有“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的意味。
也許那壇酒,從一開始就是為準備的。也許靜心師父等的那個有緣人,等的就是。這個念頭太大,太沉,拾枝不敢往下想。
把手按在口,著心臟的跳。那顆心跳得沉穩而有力,比任何時候都要沉穩,比任何時候都要有力。
睜開眼睛,秋月已經在前面走出去很遠了,回頭朝招手:“拾枝!快點!”
邁開步子,小跑著跟上去。
不知道自己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變化意味著什麼。但很顯然那杯除夕酒,在的里種下了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