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給林阿娣診治，雖最終沒能救回來，但拾枝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林阿娣走後，拾枝去姜娘子屋里道謝。
姜娘子的屋子在西邊最里頭，門前種了一叢竹子。拾枝站在那叢竹子前面，猶豫了很久，還是抬手敲了門。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正打算轉離開，門忽然開了一條，姜娘子的臉從門里出來，半邊臉藏在影里，看不太清楚表。
“什麼事？”姜娘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拾枝張了張，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全都忘了。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襟，臉憋得通紅，最後只出了幾個字。
“我想謝您對婆婆的救治……還想跟您學醫。”
是的，拾枝來找姜娘子不單單是為了謝，想學醫。
這個念頭是在林阿娣死的那天晚上冒出來的。不想再像那天一樣，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跪在那里看著一個人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從指間流走。
門後面沉默了一會兒。
“救人只是隨手的事，不必謝。至于學醫，為什麼？”姜娘子問。
拾枝低下頭，“因為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人死，什麼也做不了。”
門開了。
姜娘子穿著一件青灰褙子，頭發簡單挽了個發髻。今年二十七歲，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極整齊，一看就是一雙經常擺弄藥材的手。
“進來吧。”說，轉過往屋里走。
拾枝跟了進去。
姜娘子的屋子和其他貴人的不太一樣。靠墻的一張長條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里面裝著各異的末或。
屋子里到都是書，線裝的醫書摞在桌上、堆在床頭、塞在窗臺下面的空隙里。
空氣里彌漫著一復雜的味道，有苦的，有辛辣的，有清甜的，還有幾種拾枝完全分辨不出來的氣味，混在一起。
窗臺上曬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已經干了。墻角有一個小炭爐，爐子上坐著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淡淡的藥香從罐子里飄出來。
姜娘子在長條桌前坐下來，把桌上的一只瓷罐挪到一邊，騰出一塊地方，然後抬起頭看著拾枝。
“學醫不是鬧著玩的。”說，語氣多了一認真，“要認字，要背方子，要認得幾百種藥材的樣子和味道。干這些活比你在院子里掃地累多了，而且沒有工錢。”
“我不怕累。”拾枝說。
姜娘子看了一眼，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最後點了點下，算是同意了。
“那先從認藥材開始。”姜娘子站起來，走到長條桌的另一頭，打開一只木匣子，從里面拿出一把干枯的植，放在桌上，問，“這是什麼？”
拾枝湊過去看了看。那是一把曬干的草，細長，葉子對生，已經皺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但湊近了能聞到一淡淡的清涼氣味，像薄荷，但比薄荷和一些。
“不知道。”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是益母草。”姜娘子說，“活調經的，對婦人病有奇效。你聞聞這個味道，記住了，以後你會在很多地方見到它。”
把益母草遞到拾枝鼻子底下，拾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清涼的氣味順著鼻腔往上走，在眉心打了個轉，讓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從那天起，拾枝每天做完灑掃的活，就會到姜娘子的屋子里來，認藥材，背藥，記方子。
姜娘子用木炭在廢紙上把藥材的名字寫下來，讓照著描，描一遍念一遍，念完了再背。
拾枝記不錯，姜娘子教過的東西，大多能記住七八，剩下的兩三多問幾遍也就記牢了。
這天終于徹底放晴了。連著下了好幾天的春雨，院子里到漉漉的，青磚地面上長出了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溜溜的。
馬姑姑讓灑掃的丫頭們把青苔刮干凈，免得貴人走路摔了。
拾枝刮了一上午的青苔，手上的皮都磨破了，午飯都沒顧上吃，就匆匆忙忙地往姜娘子屋里跑。
“今天不學了。”姜娘子難得地笑了一下，拾枝覺得好看極了。
“幫我把藥材搬到院子里曬曬。前幾天一直下雨，屋里，好幾味藥都有些發霉了。”
拾枝挽起袖子，跟姜娘子一起把屋里那幾個裝藥材的笸籮搬到了院子里。姜娘子把它們分門別類地理，需要晾曬的晾曬，需要切片的切片，需要炮制的炮制。
拾枝第一次看到那些藥材的時候，覺得它們和路邊的野草沒什麼區別。
姜娘子把藥材一樣一樣地鋪開，作輕。拾枝蹲在旁邊幫忙，學著姜娘子的樣子，把粘連在一起的藥葉子輕輕分開，鋪得均勻一些。
院子里飄滿了藥香。
“這個是柴胡。”姜娘子拿起一細長的、黃褐的，放在拾枝手心里，“解表退熱，疏肝解郁。你，它和別的有什麼不一樣？”
拾枝把那柴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清香，不濃烈，但很持久，像山里的霧氣，若有若無地纏繞在指尖。
“它……很輕。”拾枝說。說不出更多的了。
姜娘子點了點頭，把那柴胡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株：“這個是當歸。補活，調經止痛。你聞聞，和柴胡的味道有什麼不同？”
拾枝湊過去聞了聞。當歸的味道比柴胡重得多，濃郁而溫暖，帶著一種甜的、像焦糖一樣的香氣，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當歸更香。”說。
“對。”姜娘子把當歸放下，從架子上又取了一株，“這個是黃芪。補氣固表，托毒生。你嘗嘗。”
拾枝接過一小片黃芪，放在里嚼了嚼。味道淡淡的，有一點點甜，更多的是豆腥氣，嚼到最後有一回甘。
“記住這個味道。”姜娘子說，“每一種藥材都有自己的味歸經，柴胡苦平，當歸甘溫，黃芪甘溫。苦能泄，甘能補，溫能散。你把它們的味道記住了，以後用藥的時候，心里就有數了。”
拾枝嚼著那片黃芪，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曬著藥材，過了一會兒，拾枝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姜娘子，您有沒有覺得……自從喝了除夕那杯酒之後，有什麼不一樣？”
姜娘子正在翻曬黃芪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拾枝一眼，目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認真的、審視般的端詳。
“你覺到了什麼？”姜娘子反問。
拾枝張了張，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想了想，說：“聞得到以前一些細微的氣味，聽得見很輕微的聲音。還有……”
把手放在口的位置，“這里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像心跳，但又不是心跳。”
姜娘子把手里的黃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靜心師父特意給的東西不會是凡。那杯酒，不是普通的酒。我喝了之後，沒什麼覺。但我知道那種酒，我爹以前提過。修仙之人喝的‘靈釀’，是用靈藥和靈泉釀造的，普通人人喝了只是覺得好喝，沒什麼大變化，但有仙緣的人喝了……”
“會怎麼樣？”拾枝的聲音有些發抖。
姜娘子看著，目里的神變了，變得很復雜，摻雜著驚訝、慨和一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擔憂。
“踏上修仙路。”
話語輕飄飄的，但落在拾枝心上，像巨石。
空氣里的藥香還在靜靜地流淌，但拾枝的心緒，像那些藥材一樣，翻著。